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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樊楼(第2页)

墨麟等人只得拱手,退到隔壁雅间。

岩鹰他们四位“老伙计”则早已默契地散在二楼不同位置,看似各自用餐,实则眼观六路。

菜很快上齐,冰可给赵宗实夹了块鸭签:“尝尝,樊楼的鸭子是一绝。”又指着那碟红艳艳的樱桃煎,“这个酸酸甜甜,你肯定喜欢。”

赵宗实依言品尝,每吃一样,眼睛就亮一分,宫里的御膳精致,但多是温火慢炖,讲究原汁原味,哪有这般市井酒楼里浓油赤酱、五味纷呈的鲜活滋味?他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汴河上往来的船只和街上熙攘的人群,只觉得今天快活极了。

正吃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谈笑声,几个文人打扮的男子相携而上,为首一人身着青衫,面容清雅,气质温润,正是欧阳修,他身边跟着梅尧臣、石介等好友,几人似是刚参加完文会,意犹未尽,来樊楼小酌续谈。

欧阳修目光随意扫过大厅,忽然定格在窗边那桌,待看清那女子的侧颜,他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与友人低语几句,便朝这边走来。

“张……张娘子?”欧阳修在桌旁站定,拱手一礼,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冰可闻声抬头,看见欧阳修,也笑了:“欧阳先生?真巧啊。”她放下筷子,起身还礼,赵宗实见状,也连忙放下筷子,端正坐好。

欧阳修看清冰可面容,眼中惊叹更甚。十三年了!从天圣八年(1030年)初识至今,他已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步入沉稳的中年,鬓角已生华发,可眼前这位张娘子,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依旧是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肌肤光洁如玉,眼神清澈灵动,甚至比当年更多了几分从容洒脱的气度,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世间真有容颜不老之人。

“张娘子风采更胜往昔,修几乎不敢相认了。”欧阳修由衷赞叹,又看向赵宗实,“这位小公子是……?”

“这是我……侄儿,在家行六,叫他六郎就好。”冰可含糊介绍,对赵宗实道,“六郎,这位是欧阳永叔先生,当世大才子、大文豪,学问极好的。”

赵宗实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见过欧阳先生。”他虽年幼,但气度沉稳,礼仪周全,看得欧阳修暗暗点头。

梅尧臣、石介等人也过来见礼,他们当年在礼部或文会上也见过冰可,算是老熟人了,此刻再见,无不惊叹于她容颜未改,梅尧臣抚须感慨:“张娘子真乃谪仙人也,昔年娘子‘人生若只如初见’等句,至今仍在士林传诵,每每读之,犹觉清新超逸,非人间笔墨,不想十余年过去,娘子仙姿依旧,实在令人称奇。”

冰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梅先生过奖了,我就是……心态好,吃得香睡得着罢了,几位先生这是刚参加文会?可别耽误了你们的雅兴。”

欧阳修笑道:“偶遇故人,亦是雅事,不知可否叨扰,共饮一杯?”

冰可看了一眼赵宗实,婉拒道:“今日带侄儿出来顽耍,他有些怕生,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几位先生请教。”她可不想让赵宗实过早暴露在文臣视线里。

欧阳修会意,不再强求,又寒暄几句,便与友人去了另一侧雅间,落座后,几人仍忍不住低声议论。

石介道:“这位张娘子,当真奇女子也,她助官家推行新学、献计治河,才华已令人侧目,如今看来,竟还有驻颜之术?官家对她眷顾之深,恐非无因。”

梅尧臣点头:“且她待人接物,自然洒脱,毫无宫嫔娇矜之气,方才她身边那孩童,虽年纪尚小,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子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欧阳修一眼。

欧阳修神色平静,端起茶杯:“官家家事,非臣子可妄议,张娘子才德兼备,忠心体国,你我皆知,至于其他,何必深究。”他心中却暗忖,那孩童莫非就是宫中传闻的皇子宗实?若真是,张娘子亲自教导陪伴,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边,冰可打发走好奇宝宝赵宗实关于“欧阳先生是谁”、“为什么他们说你作诗”的连环提问,赶紧给他夹了块樱桃煎堵住嘴:“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结账时冰可特意让掌柜把隔壁雅间和岩鹰那几桌的账都一并结了,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承。

下午的安排是去看相扑表演,这是汴京民间极受欢迎的活动,不仅有专门的“瓦舍”表演,节庆时街头也有擂台。

冰可带赵宗实去的,是城西一处较大的瓦舍,当年也是跟李元昊来的这家看相扑,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叫好声、惋惜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热烈的亢奋。

买票进场,里面是个圆形场子,中间一块黄土夯实的高台便是擂台。四周阶梯式看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激动,台上一对仅着犊鼻裈的彪形大汉正在角力,肌肉虬结,汗如雨下,每一次发力都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赵宗实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抓紧了冰可的手,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这叫相扑,也叫角抵,是咱们汉唐就有的技艺,跟摔跤有点像,但规矩更多些。”冰可凑在他耳边大声解说,“看见没?要把对方摔倒在地,或者推出圈外才算赢,不能打脸,不能踢要害……”

正说着,台上形势突变!那身形稍矮却更敦实的汉子一个巧劲,抱住对手的腰,猛一发力,竟将高出半头的对手整个抡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狠狠砸在黄土地上!

“好——!”全场沸腾!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被摔的汉子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裁判上前数数,随后举起胜者的手臂。

赵宗实看得小脸通红,也跟着用力鼓掌,完全忘了平日的矜持,冰可笑眯眯看着他,心想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有小孩样。

一场接一场,有势均力敌的缠斗,也有一边倒的碾压,赵宗实看得目不转睛,时而紧张得屏住呼吸,时而兴奋地拍手,还会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用力!”“撑住!”。冰可则忙着给他买解渴的甘草冰雪凉水,递手帕擦汗,其实是兴奋的热的。

表演散场时,夕阳已西斜,赵宗实依依不舍地回头望,还在跟冰可讨论刚才哪个招式最精彩。

回宫的马车上,小家伙累得靠在冰可身上,手里还抱着下午买的那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兔子,眼皮开始打架,嘴角却还带着笑。

“今天开心吗?”冰可摸着他的头问。

“开心……”赵宗实迷迷糊糊应着,“从未如此开心过,张娘子,我们……下次还能出来吗?”

“当然能,等你功课完成得好,咱们就出来玩。”冰可承诺。

“嗯……”赵宗实安心地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怀里的小兔子抱得紧紧的。

马车驶入宫门,在福宁殿角门停下,冰可轻轻摇醒赵宗实,帮他整理好衣冠,小家伙醒来,意识到回到了宫中,那股属于皇子的沉稳气度又回到了身上,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

他下了车,向冰可躬身行礼:“谢张娘子今日带儿臣……带六郎游玩,六郎受益匪浅,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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