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恸哭,几乎耗竭了昭和半生气血。
此后数日,她便似狂风骤雨里摧折的幽芳,恹恹卧于榻上,不言不食,不饮不泣,只凭一缕微息勉强撑持。
修济寸步不离,朝夕相守,遍访良医,亲尝汤药,昼夜悉心照料,不敢有半分疏怠。直至她高热渐退,神魂稍安,才肯静静起身,不复先前崩毁之态,亦不再沉陷在蚀骨悲戚之中。
一场死生流转,一番骨血剥离,昔日那个灵动鲜活的吴国公主,早已被磨作一具空寂形骸。
修济再入内殿时,昭和正临窗静坐,身姿单薄如纸,宛若失魂玉像,寂然不动。连日汤药调养,她面上虽略回浅绯,一双眸子却依旧空寂无澜,不见半分神采。
窗外春阳和煦,繁英缀枝,暖风轻拂,草木清芬溢入院落。侍女见修济入内,忙敛衽轻福,悄声退避。
修济在她身后伫立良久,目光落于那道孤绝背影,心底翻涌的痛惜与沉郁,几欲将人压垮。终是放轻语调,温声相询:“臣带公主往院中晒暖,或可稍解郁气。”
昭和缓缓回眸,长睫微颤,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感念。她是大吴质子,他是褒国将军,本是陌路天涯之人。
可在她最狼狈、最绝望、濒死堕渊之际,是他伸手将她从泥沼中救回。这份恩德,早已深镌于心。
闻言,她微微颔首,任由侍女扶身起身,随他缓步往院中去。
行至院中小径,修济一路缄默,眉峰紧蹙,心下百转千回,终是难安。终是停步转身,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容颜上,声线放得极轻,唯恐惊扰:“公主……”
昭和缓缓抬眸望他,眼底依旧一片空寂。
修济闭目深吸,似下定此生至重之决,一字一句,艰涩如剜心:“公主,有一事……臣不敢相瞒,须如实以告。”
昭和只静静看他,倦意浸眸,默然以待。
“那日小产,伤及公主根本,医者再三诊脉断言……您此生,再无身孕之望。”
一语轻若飞絮,散于风间,却重如千钧,直震得人心脉俱碎,难以呼吸。
昭和怔怔凝望着他,神色空茫,半晌无哭无闹,不起半分波澜。唯有那双本就空寂的眼,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坠入无尽幽暗。
她缓缓垂眸,目光轻落于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缓缓拂过,动作温软,仿若仍在护着那个早已离去的小生灵。
修济立在一旁,见她这般支离破碎、似将逐风而散的模样,满心无力,喉间涩滞如堵,竟半个字也难以出口。
“公主,那日为保公主性命,皆是臣擅自决断……此事,臣责无旁贷。”他顿了顿,语气渐定,携着山岳般的郑重与担当,目光坦荡,无半分轻慢,“若公主不弃,臣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公主,此生不置偏室,不薄相待,护您一世安稳无虞。”
他上前一步,言辞恳切,无半分私念,唯有沉厚的愧疚、亏欠,与不容推卸的守护之心。
昭和望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却于绝境中倾力相救的男子,苍白唇瓣微微颤动,许久才吐出一声轻哑嗓音,字字清冽,裹着刻入骨髓的骄傲与倔强:
“此事非将军之过,将军一心只为救昭和性命,方行此策。将军仁厚笃诚,怀义秉忠,沉毅端方,自有佳人为配,不必屈就于我。昭和感念大恩,铭心刻骨,至于迎娶之意,便不必再提了。”
她微微抬眼,眼底重凝起昔日清冷孤高,脊背挺如青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昭和会珍重自身,好好活下去,绝不辜负将军相救之恩。”
她的傲骨,从不容许以婚姻为筹码,换取半分施舍而来的安稳。
修济望着她破碎却依旧挺然的身影,心头一震,躬身行礼,眼底再无半分怜悯,唯有满心敬重。
他只当这份敬重,不过是出于道义,源于恻隐。
却不知从何时起,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她动了未曾言说的真心。
只是彼时他尚且不知,待多年后回首才惊觉——
自己悄然倾心之人,逝去孩儿的生父,正是他日将与他争心夺情、亦曾辱及亲姐之人。
一念情深,一朝血恨,终是宿命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