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这一生,骂名无数。”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六国遗民骂寡人,说寡人暴虐,说寡人残苛,说寡人焚书坑儒,说寡人罔顾人命。”
“儒生骂寡人,说寡人不尊古制,说寡人不敬先王,说寡人废封建、立郡县,是离经叛道。”
“后世史官骂寡人,说寡人严刑峻法,说寡人穷兵黷武,说寡人求仙问药,说寡人使天下怨声载道。”
“可寡人不在乎。”
他的声音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寡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知道会被人骂。”
“焚书,是因为那些书里写的都是各国分治的道理,都是诸侯割据的依据。不焚,那些六国遗民就会永远记得自己的国,永远不会把自己当成秦人。”
“坑儒,是因为那些儒生整天说应该恢復周礼,应该分封诸侯,应该让六国復国。不坑,他们就会一直鼓譟,一直煽动,让天下永无寧日。”
“修长城,征百越,筑驰道,哪一样不劳民?哪一样不伤財?可不修,匈奴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不征,南方的疆土就会永远游离;不筑,王化的命令就永远到不了偏远之地。”
他看著陆鸣,目光如炬:
“寡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背骂名。”
“可寡人更知道——有些骂名,必须有人背;有些罪人,必须有人当。”
“只要后世能因此受益,寡人一个人背尽天下骂名,又如何?”
陆鸣听著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忽然想起后世对秦始皇的评价——有人骂他暴君,有人赞他千古一帝;有人说他焚书坑儒是文化浩劫,有人说他统一六国是歷史必然;有人说他严刑峻法导致秦朝二世而亡,有人说他奠基的制度让华夏延续两千年。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做出所有决定的当事人本人。他亲口说出的话,比任何后人的评说都更加真实,更加深刻。
那不是一个暴君的独白。
那是一个背负著整个时代重担的帝王,在千年的孤独之后,终於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陆鸣深深躬身,声音中带著发自肺腑的敬意:
“陛下之功,不在当时,而在千秋。”
“书同文,让华夏文明有了共同的载体,两千年不坠。”
“车同轨,让天下道路连成一体,八方往来从此无碍。”
“统一度量衡,让公平交易有了可能,商贸繁荣有了根基。”
“设立郡县,让天下再无国界之分,大一统成为华夏的共识。”
“陛下奠基的这些,后世两千年都在享用。”
“那骂名,不过是一时之议。”
“那功业,才是千秋之评。”
秦皇看著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终於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变化。
那不是欣慰,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如同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於遇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如同一个背负了太久的人,终於有人替他分担了一点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