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把她从雪里捞了起来。
破旧的土坯房,炕上铺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苇席,炕洞里的火不太旺,但炕头是热的。
女人把孩子放在炕头,扯过棉被裹上,然后转身去灶房舀热水。角落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酒气。
“哪来的?”
“乱石坡捡的。”
“蠢女人你什么都捡!”
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的,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整个屋子都是酸的。
他看见了炕上的孩子,脸色变了,嘴唇翻起来露出黄牙。
“捡这么个东西回来?你嫌家里粮多是吧?丢回去!”
女人挡在炕前,声音发抖但脚没有动,巴掌落下来,落在她的左脸上。
她的嘴角渗出一道血,沿着下巴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门被推开了,邻居跑进来,不止一个,脚步声杂乱地踩过门槛。
有人去拉男人,有人把女人扶到一边,有人在说“你打她有什么用”,有人在说“这么小的孩子,丢出去就是一条命”。
那个被打的女人,她的左脸还肿着,嘴角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痂,她在给她擦脸。
擦完脸她翻出一件自己嫁过来时带的旧裙子,改小了,套在孩子的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折了两道用针线缝住。
有孩子们围着她。村里的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他们不嫌弃她不说话,拉着她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用野花编花环,编好了戴在她的头上,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玉雅牵着她的手,玉雅的嘴角有新伤也有旧痂,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们走了很久,从清晨走到中午,玉雅一路上跟她说了很多话。
“到了那边要听话。”
“那边有饭吃,比我们家吃得好。”
“院长看着凶,人挺好的。”
“你不要怕,你不是被丢了,我会来看你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只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然后就沉默了。
玉雅把她交到院长手里,低着头不说话,脸藏在围巾里,转身的时候腿是僵的,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
她走出孤儿院大门之后,在院墙外面蹲了下来,蹲了很久,后来她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走了。
伊丽莎白站在孤儿院的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看着那个女人蹲在墙根下用袖子擦脸的样子,胸口有一个地方忽然开始疼,一种闷闷的,像被湿棉花裹住了心脏的疼。
梦开始碎了。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起来,越飘越远。土坯房、乱石坡,孤儿院的灰墙,淡紫色的裙摆,泥地里的眼泪,玉雅蹲在墙根下的背影。
所有的碎片一起升上天空,融化成一片温柔的白色,然后白色也消失了。
只剩下安静,沉在海底。
伊丽莎白在这片安静里闭上了眼睛,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滑下来,落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