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懿也不再多言,人生总要经历,才能懂得,外人说的再多,只要没有经过那条路,谁都不能理解,就像这大酱,只要按照规矩做好了,剩下的,需要时间。
另一边,张婆子按照老比例称好大粒海盐。小丫头拿干净的小擀面杖,将结块的盐,逐一敲碎,里面有些杂尘顺势挑拣出去。家里的井水有些细微泥沙,众人提前打水静置沉淀,盖上竹帘子,压上青石块,避免被风吹进去尘土。
1911年5月16日·四月十八,胡满沟·郑家
三口酱缸被放置到厨房后面的园子的空地上。此处日照充足、通风干爽,太阳的温度,恰好促进大酱的二次发酵。
早餐过后,张婆子领着仆妇将昨日晒了半日的酱块,从仓房抬出来,逐层码入缸内。每层酱块之间刻意留出空隙,方便后续盐水浸透。酱块不能装满缸,张婆子特意预留出充足的空间,防止大酱发酵溢出。
其他人将昨天静置的井水,舀出上层清水,起了大锅煮沸。备好的大粒海盐倒入瓦盆,冲入滚开的水,充分搅动化开,静置沉淀,过滤掉泥沙杂质。待盐水彻底凉透,缓缓注入酱缸,盐水没过酱块二指深度。盐水全部加入之后,用酱耙子简单翻动两三下,让各层酱块浸入水里,此时不需要搅烂。
下酱前三天静置不动,只需要让酱块吸饱盐水,慢慢泡软化开。
三口缸都下好酱,缸口绷上提前准备的白棉蒙布,四角坠铁拉直白布。有风吹过,铁坠子轻磕陶缸,发出细碎却清脆的声音。风卷着布角的红布条,开启一整年的守护。丫头杏花和春桃,将今年新编的秸秆酱帽子盖在酱缸上。圆圆尖顶,风雨不透,帽檐伸出缸体很多,雨水也不会打湿白布,再浸透到缸里。
1911年5月19日·四月二十一,胡满沟·郑家
天气晴朗,今天的风有点大,暖暖的天,风吹得人有些冷。
小江流裹着二棉袄,一件藏蓝色的外罩衫蹭得浑身是土。两根提溜的小辫子上沾着榆树叶,罩衫的兜里鼓鼓囊囊,漾出来些榆树钱,枝叶碎屑随着跑动往外零星飘散。
他远远瞥见石砚带着一串儿半大孩子,从大院东侧绕路回家,便鬼鬼祟祟从后院的北门进院,门悄悄地关上。各个都是灰头土脸,不少人袖子上磨得油光锃亮,风吹过他们,带着树叶青草的味道。
小江流刚进二进院,就撞见前来抱琉璃去前院的王姝懿,当场被抓个正着。他立马贴墙根儿站定,一双贼眼溜溜转,还没等谎话从嘴里长出来,王姝懿斜眼睨了他一下:“又偷偷跑去后山玩?下次带个人跟着,还有,不许往深山里去,不许贪玩走远。”
说罢,王姝懿径直往前院去了。
小江流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在房檐下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蹦蹦跶跶地进了屋里,东屋、西屋两屋来回窜:“娘,娘!”
正在屋内打扫的杏花听见声音,赶紧出来应答:“少爷,大太太一早去镇上了。小姐近些日子长得快,大太太特意去挑些柔软的细布,添置些零碎物件,顺带出门儿透透气。”
江流有些气闷,嘟着嘴道:“娘出门儿怎么不喊我啊?我也有时间呢。”
“少爷,你一早儿天没亮人就没影了,大太太起身都没抓到您的小辫子,怎么和您说呢?”
江流挠挠头:“那行吧,不过下次可以提前和我说的嘛。算了算了,这次就原谅娘了。”
“是是是,少爷您最是大度了。”
“对了,我特意和小伙伴去采的榆树钱。”说着就开始掏兜,杏花见状,连忙放下手边的东西,回身找来一只小土篮子。
小江流的兜还挺大,足足装了冒尖一篮子,鲜嫩的榆树钱,上面还透着晨露的气息,榆树钱的甜味儿隐隐约约传出来。
“少爷,我先将这些送去后厨,让王厨子掂量掂量晚上做了。”
“那你去吧,不知道能不能让妹妹也尝一尝?”
“少爷,小姐还小,现在不能吃榆树钱,其他辅食都还不能吃呢。”
“好吧好吧,那你看着安排吧。”说着学着父亲往日的模样摆摆手,然后两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往前院走去,若不是满身尘土,发间沾着榆树叶,倒也有一番风骨。
杏花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模样,肩膀一耸,低头笑了个够,才提着篮子出门去往后厨,和王厨子商量晚上的菜式,怎么也得请各位主子吃一吃少爷的孝心。
小江流刚走到前院门口,余光瞥见西边菜园栅栏内的山楂树。树上满是白花,繁复地缀满枝头,在一片黑土垄沟延伸出去的大片地里,独自矗立。
春日风长,穿院而过,从前院粮仓和二进院客房之间的缝隙吹过来,透着力道,也带着熏暖,吹得人欲睡。
小江流信步推开杖子,走进那棵树。风一过,满树翻飞出细碎的白花瓣,簌簌落下,纷纷飘飞。北边厨房后方的空地上,张婆子领着春桃在打酱耙,风旋转着带过来特殊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