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一碟咸菜,芹菜叶、芹菜根儿、大头菜、小茄子、黄瓜扭儿都切成小块,拌上辣椒油。小江流夹一筷子芹菜叶,叶子里面裹着炸过的辣椒籽,一口嚼起来香辣鲜香,再喝一口大碴粥,风味更浓郁醇厚。
王姝懿看孙儿吃得香,取了一片没长得太大的生菜叶,捋进去两棵香菜,两根葱叶、几根臭菜叶,仔细折叠,让菜梗长度与生菜叶相合,再取过一根葱段,蘸上新酱,均匀涂抹在菜上,然后卷起来,递到小江流手中。
小江流连忙咽下嘴里的大碴粥:“谢谢奶奶!”
他小手紧紧攥着生菜卷,咬一口,一边嚼一边回味,再扒一口大碴粥,一顿饭吃得很是忙碌。片刻后,小江流又夹起一筷子大头菜咸菜,叶片腌制得红彤彤的,和原来的白色相差甚远。他举着筷子问旁边的奶奶:“奶奶,为什么大头菜变成红色的了?”
王姝懿放下筷子,将小江流嘴边的豆腐沫擦掉:“大酱的颜色是红棕色的,大头菜在酱里待得久了,慢慢就会染上这种颜色。”
她说着好像想起来什么,吩咐小丫头去酱缸里再取点东西。不大一会儿工夫小丫头端上来一碟子,里面是肉丝,细看竟然是鸡腿肉,鸡肉也是红棕褐色,筷子稍微用力,鸡肉丝竟然断开了。
王姝懿给江流夹了一筷子,放进粥碗里,小江流好奇地尝了一口,眼神瞬间亮起光。有的肉丝上还有一些鸡皮连着,平时不爱吃鸡皮,但是经过酱缸腌制之后的鸡皮有一种很特殊的口感,皮不那么韧,抿一口就绵软化掉,一丝丝咸咸的味道,油脂融化在酱香之中,鸡肉丝只用舌头一抿,就成沙的感觉。
小江流有些激动:“奶!奶!为什么?一样都是酱腌的,为什么和菜不一样?”
“你看,大酱是一样的,但是因为菜,肉本质是不一样的,它们发生的变化也是不一样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首先先要找到自己的本质,再经时光的打磨和淬炼,慢慢发生变化,才能沉淀出独一无二的模样。就像桌上的两碟咸菜,最终成就各自滋味。”
小江流还是有点懵懵的,歪着头,看着王姝懿:“奶!那它们怎么变得不一样的呀?”
“蔬菜呢,内里水分比较大,先用盐杀出水分,沥干水分,再装入纱袋里面,推到酱缸深处,时间久了,酱缸中的盐水会透过纱袋,一天一天浸透蔬菜,它们有大酱的色儿,有大酱的味儿,这些蔬菜也会慢慢变得柔韧。”
小江流见奶奶停顿,连忙问:“那肉呢?”
“肉呢,需要先用白水烀熟,火候要掌握好,不烂不柴,等放凉了,沥干水分,同样用纱袋装好,也推到酱缸深处。等时间久了,大酱从外层开始分解肉上的油脂,就不会有那么油腻,会带着酱香味,瘦肉呢在酱里够久之后,肌肉纤维之间的联结就会松散,所以你看,万事万物都会发生改变,只是时间的差别而已。”
小江流微微张着嘴巴,其实他没懂,但是不妨碍他记住此刻口中的感觉,那些感觉与奶奶诉说的道理,大概率会慢慢伴随着他的成长,一点一点地加深印象,在时光中铸就,在未来的某时某刻,会再次翻涌出来,结成千般滋味。
1941年3月12日清晨,上海霞飞路·郑家宅邸·餐厅
窗户透进来一些曙色,薄薄一层扑进餐厅。
厅中一张宽大原木圆桌,棕褐釉色上,冷灰的晨光洒出一层淡青色光晕,餐厅的摆设上也或轻或浅都有些亮色。
佣人黄婶子手脚麻利地端上来几笼小包子。桌子上摆了东北酱缸咸菜、红油包菜丝、清炒上海青、香干马兰头,另外准备了小米和大米混煮的二米粥,从外面买回来的豆浆。一切准备齐全之后,黄婶子连忙让阿彩去叫众人吃早餐。
外管家石砚前两日外出办事,连夜奔波,凌晨才刚进家门。没能遇上老家来人,不过家里的事情,手底下的栓柱已经和他交代过了。此时他打着哈欠从一楼西边房间出来,眼底青黑色,双目无神。
郑知微带着郑新荞一起下楼,身后跟着何明熙,三人行至二楼,遇见郑屹川,四人一起进了餐厅。
新荞神色拘谨,动作局促。眼前的哥哥姐姐,她从来没见过。只在小时候收到过寥寥几封书信,信中也只有只言片语。所有关于家人、关于旧时郑家大院的记忆、关于儿时兄弟姐妹的零碎残影,都是从哥哥郑屹野口中来回讲述,影影绰绰的在心头蒙着一层一层的纱,看不清,理不明,既陌生,又觉得亲切。
郑知微抬手轻轻拍了拍新荞的肩膀,领着她入座,为她摆好粥碗、夹好包子。众人沉默用餐。
郑新荞吃到熟悉的咸菜味道,地道的酱香口感漫开,她的眼睛有些洇湿,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连忙低头埋进碗里,一滴泪悄然滑落碗中,融进粥里。平静了很久,她才又抬头夹了包子,入口就发觉是酸菜肉馅儿的,酸菜没有老家的好吃。入口就有落差,酸菜口感不够脆,酸味儿里面有些别的味道,也没有鲜味儿。但她的心里已经清楚,离家已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