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看得不耐烦,伸手推了他一把,“牛娃子,你去石砚那边!”
石砚也不生气,全然接纳。于是,双方开始商议游戏规则:双方都退至空地两侧边缘,听令声,同时向中心冲刺,率先夺旗的队伍,为胜者;以中心的草堆为界,划定横线,未发令前任何人不得越线。
规则讲定,一声令下,两队豆丁齐齐冲向中心。石砚不愧是猎户之子,平日没少和父亲进山,只见他小腿儿倒腾得飞快,脑后小辫儿被风扬起,斜斜飘飞。小江流不甘示弱,作为同龄对手,步履轻快、飞速向前,一时间两人平分秋色、难分高下。
其他小豆丁们,紧随两人之后,奈何空地上凹凸不平,有些坑坑洼洼,零碎石头,不少人跑起来身形歪斜。转瞬之间,后方队伍四处散落,人多拥挤的地方,撞作一团,嬉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笑岔气了,腿脚发软瘫坐在地,滚在一处的几人,相互拉扯,连笑带闹,滚在一处,一时半会难以起身。
前面竞速的石砚和江流两人,眼见离着旗杆越来越近,能彼此看清对方紧绷的眉眼,于是愈发奋力提速。两人几乎同时扑上草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两边同时抓在木杆上。
四目相对,都拼命往自己方向拔。借着力道,腿脚也抬上来,双双抵住,死死将旗杆往自己怀里拽。
两人缠斗半晌,也不见有人来帮忙,赶紧招呼队友助阵。两队豆丁终于飞奔而来,层层围拢簇拥而上,生生将僵持的两人压在最下面。两人无力抗衡,只得松手,挣扎着从人堆里往外挣扎,硬生生将自己拔出来。两人在最外侧大口喘息,再次对视一眼,又冲进去,开始拉扯旗杆。
几番拉锯,豆丁们散了聚,聚了散,几番拉扯之下,木棍儿应声断裂。
上半截带着麻布条的,被江流骑在身下小伙伴抢先掰断,扔给江流;中间木杆被两队豆丁一起扣在怀里;最底端一截,被压在最下方的石砚折断,压在身底下。
江流骑在小伙伴身上,高举着翻飞的麻布条,嗷嗷大喊。
此一战落幕,一团孩子衣衫凌乱,不少人衣扣扯丢了,头发乱蓬蓬的,浑身裹满尘土、杂草,草料的碎屑四散扬起,原来的小山早已推平,空气中草香味儿飘飘摇摇,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有的小米牙未齐,有人缺牙漏风,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胜负成败,一点也不重要。
一局下来,一根棍子折了。此后豆丁们多了一项新任务,走过路过,都要寻摸一下是否有结实笔直的棍子,适合当他们的旗帜。
稍稍修整过后,豆丁们迅速重整战场、分列战队,又一轮新的冲锋。
此时郑家大门口,郑守和与郑承垣正送别崔行绅,一名伙计背着硕大包裹,随行护送崔行绅返程。众人抬眸,恰好看见场院上酣战的小豆丁们,喊杀声音不时传来。
崔行绅举目观望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赞赏道:“老太爷,府上果然英雄出少年!”
郑守和伸手抚了抚胡须,也随之爽朗大笑:“不过是孙儿带头顽劣罢了,孩童心性,顽劣好动。不过小孩子嘛,乐意玩说明精力充沛。”
“正是如此,看着身强体壮,让人心生欢喜。”
几人客套来回,互相告别。崔行绅领着郑家伙计随车启程。
1941年3月26日上午,上海·郑家宅邸
林婉清已经南下两日,宅中均有郑知微操持。昨日,亨源通申庄的伙计送来一麻袋东北黄豆,近日刚运送过来,是制作大酱的上佳原料。
郑知微旅居上海已近十载,经过几年的摸索,终于复刻老家正宗味道。上海气候不同于老家,冬日没有暖炕,空气阴冷潮湿,天气不适合在冬天做酱块。只能在年后春暖花开、升温之后才可以进行。这个时候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南方湿度,潮气过重让酱块容易生杂菌,稍不注意便会发黏、捂臭。
昨日晚饭后,黄婶子领着阿彩将黄豆挑拣出来,剔除掉虫蛀瘪豆,留下饱满的豆子,用清水浸泡了一夜。今天早上检查,豆粒儿已经鼓胀起来。
厨房灶间特意参照东北的样式,砌了一口大铁锅,配套的灶台因地制宜,改造出一道贯通全屋的火墙,一端联通餐厅,一端联通客厅。这个大火灶多在阴冷潮湿时节生火,一来烘干屋内的潮气,二来顺带冬日取暖。
黄婶子将泡好的豆子入锅,加水没过豆子,大火烧开后,转文火慢慢烀着。阿彩守着火,时不时翻动锅底。待豆子软硬适中,黄婶子先舀出一大盘,撒了细盐粒儿搅拌均匀,留作午餐小菜。
余下黄豆慢炖了两三个时辰,直到豆子一捻就碎,颜色成了棕黄色,浓郁的豆香味儿不时飘出来。黄婶子让阿彩撤火。重新盖紧锅盖,再焖半个时辰。
灶间白气蒸腾,豆香味散溢出去。
下午,黄婶子找来大木盆,将黄豆都舀出来,用木杵子将大部分捣烂成豆碎。趁着余温反复揉、摔打、压实,做成砖头大小的长方体酱块。
南方潮湿,酱块小一些容易发酵。酱块成型后,反复摔打至表面光滑,避免裂缝。
三月末的上海气温渐暖。黄婶子在大灶台延伸出的火墙上,垫了一层矮木架,酱块包好牛皮纸之后,挨个码放。火墙和锅台隔了一道墙,隔绝了做饭的烟火气,与北方的灶间设计不同,避免水汽。三四月多雨水,酱块在火墙,接着做饭的温度烘一下,最大可能避免潮气。待五六月梅雨天过后,日晒充足,空气干爽,才好开始下酱。
郑知微在灶间走动检查一番,心中很满意,细细叮嘱黄婶子:阴雨太多、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就将通往客厅、餐厅的火墙封上,定时烧一烧大灶台,烘一下水汽就好。
东北故地,家家户户腌制大酱,各家各味。他们郑家的酱味儿,也算是被她带到江南,味道一直没变。
“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
此时一家乱离人,烟火何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