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平时很灵巧的一个人,突然发傻,怎能不让人反复拿出来咀嚼。农家里乐子少,没有什么茶楼戏班子之类的,有这一出,可不是比戏班子好笑,就指着这点笑话过日子了。”
“那爹爹铁定知道了,讲过那么多次,爹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
“当然知道,他端得一身好姿态,假装不知道。刚开始还会脸红,后来学你二爷爷的做派,反倒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道了,大家都只在背后偷偷乐。”
郑昭崧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只要不说道眼前,爱说就说吧,哈哈哈。”
郑知微一手支着脸,一边笑看着她,继续说道:“其实吧,家里除了鸡鸭狗不知道外,可能畜生棚里的牛、马、驴都知道了,就连几年之后家里添了两匹小马驹,平时都拿比较奇怪的眼神看你爹爹。”
“真的吗,真的吗?”郑昭崧上半身惊奇地趴上桌子,一张小脸整个儿摆在上面。
“哈哈,当然了,你知道为什么家里的牛马驴都知道了吗?”
“不知道,姑姑,你快讲。”
“因为他在草堆里翻找旗子不稀奇,最好笑的是——”郑知微有些憋不住乐,哈哈大笑了一阵,惹得郑昭崧一阵撒娇让她快说。
“其实旗子混在了草料里面,喂给了马。你爹的动静惊醒两匹马,俩马看他在那里犯蠢一遍一遍地翻,倒是有毅力,可能没睡醒有点一根筋。然后两匹马就挑衅他,结果你爹爹不经激,和马对骂了起来。”
“哈哈哈,这是爹爹能做出来的吗?他明明很严肃的。”
“哦,那是后来,他才严肃的,小时候很活泼。”郑知微想到以前,忍不住又笑得欢快,“那两匹马可聪明了,一匹负责吵架,一匹负责挑衅,它俩还不停用眼神鄙视你爹爹,你爹爹年纪小小的,气得嗷嗷叫。”
“啊,那马会不会踢到爹爹。”
“你爷爷远远跟着,看情况不对,眼看一人一马都爬上了马棚栏杆架子上,赶紧往那边跑。”
“真的打起来了?”
“要不说马聪明呢,叼旗子的灰马看见主人,叫停了冲突。它俩很有眼色的。”
“那后来呢?”
“灰马踢了踢枣红马——灰马就是叼旗子的——枣红马立刻就收腿,还把你爹给叼下去放到地上,为表歉意舔了你爹一脸,然后把旗子从灰马嘴里扯回来还给你爹了。”
“哈哈哈,马都好可爱。”
“是啊,都很可爱。”
“姑姑,那其他牛啊,驴啊,怎么知道的?”
“畜生棚都在那一侧,他们吵架那么大的动静,当然都惊醒了呗,只不过可能懒得理会,但是都看了全程。”
“哈哈哈,他们之间还宣传了一下?”
“是啊,后来买的小马,应该有马给宣传的。”
“啊哈哈哈,姑姑,太好笑了。”
“小柏,不要在你爹爹面前笑。”
“哈哈哈,姑姑,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停不下来。哈哈哈!”郑昭崧笑得浑身发颤,连忙从桌子上坐回到座位上,笑得肚子疼。只要想一想那场景,就笑得停不下来。想到爹爹前面一根筋翻找旗子的样子,觉得和自己有的时候很像,倒没那么好笑;但是后面和马吵架,着实令人绷不住了。
郑知微等她平复心情,“来吧,小柏,开始写大字吧。该写的课业,是不可以停下的。”
“嗯嗯,姑姑,我会的。”郑昭崧深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反复几次之后,人也安静下来。静心整理纸笔,开始磨墨,神情肃穆,心中无波无澜。
郑昭崧开始左手练字。右手练过大字,再练左手也算驾轻就熟。毛笔字和硬笔书法有很大不同,笔落下去,不能够犹豫,一旦犹豫,一个字就毁了。她平心静气开始写字的时候,就觉得父亲当时去找旗子的心情。
有些事情,人不能够回头,是要坚持到底的,一笔下去就需要有一个结果。这个字写好了是个好结果,写坏了就是个坏结果;但是如果犹豫,墨团洇开了,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夺旗游戏,夺了就要有一个结果,平局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最终如果旗子没有找到,那么事情就是没有一个交代,爷爷只是看着儿子去找,没有打扰,其实也是这样的道理。
郑昭崧写好一页纸,让姑姑看一下字有什么改进,顺便和姑姑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郑知微看着郑昭崧,眼中慢慢复现出复杂的神色。侄女从小到大没有经过太大的风浪,唯一一次,还是当年郑知微肄业赶来上海的那一趟,不提也罢,但是这颗小树,仍然长得有枝有叶,开始有了大人模样。
“小柏,你长大了。姑姑很欣慰,你终于开始学会长大的方式,但是,你要知道,长大是痛苦的,记住这种痛苦,你才能不断地长大。”郑知微站起身,走到郑昭崧椅子旁边,将她揽进怀里,“小柏,不要害怕,只要保持这种姿态,总会……”
后面的话,郑知微不忍说,但郑昭崧很体谅她,她知道,最近家里人好像都很紧张,自己妈妈去探望阿太很久了还没回,就连自己,也很久没去学校了。
今日黑云压城,但只是云垂得比较低,雨一直下不来,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姑侄两人胸口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