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打个电话,让她再听听妈妈的声音。
那个时候,她没有机会发泄自己的情绪,她是别人发泄情绪的对象。后来她长大了,她以为伤口已经愈合,但是没有。它只是表面被胶水粘住,内里仍在溃烂。
二十年后,在这个片场,以西姬的名义,王婷哭得毫无体面,踢腿、抓人、把桌上的东西往地上扫。凤顺妈抱不住她,两个侍女进来帮忙,院子里乱成一团。她喊到声嘶力竭,终于没有力气,松开了手。她再也站不住,滑坐了下去,才发现周围很安静。
朱日清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饰演凤顺妈的女演员抱住她,把她扶到凳子上,给她擦眼泪,又递给她一碗水。她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很哑,问:“过了吗?”
朱日清说:“过了。”
李夕昭松了口气,慢慢把水喝完。她站起来,迎着片场所有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心里却只觉得轻松。从拍摄别堂夫人这段戏开始,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像一块浸泡在水中快要沉底的海绵。现在,她好像终于浮出水面了。
下午拍祖母用柳条责罚西姬。负责道具的人做了两根,一根是真柳条,一根削得很薄,打在裙子外面声音大,实际并不疼。李夕昭已经在《思母曲》里吃过一次亏,这次老老实实练借位。柳条落下的时候,她让小腿配合着缩,裙摆跟着动,镜头里看不出真假。
朱日清看了回放,没有夸她,只说:“这不是会借位吗?”
李夕昭听出了取笑,装作没听见。
挨完打,西姬把手里的线团砸向祖母,又哭到昏过去。
几场戏演下来,西姬在李夕昭心中的形象更加清晰。面对仆人,她直接把整个院子掀翻。面对父亲,她干呕、逃跑。面对祖母,她挨完打还敢扔东西。她虽然懵懂,但凭本能就知道对什么人该用什么态度。这是她看书和剧本的时候没有体会到的。
演戏原来是件这么有意思的事。可以有几个月的时间做另一个人,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也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
李夕昭想,我有点爱上演戏了。
傍晚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李夕昭坐在台阶上拆头发。化妆师认出她以后,一直对她格外客气,又很少和她闲聊。今天却忽然说:“你和你母亲演戏不太一样。”
李夕昭笑笑:“你看过她演戏?”
“看过。”化妆师用木梳把打结的头发一点点理开,“她拍戏主要就是展示她的脸。任何时候,她也不能容忍自己是不好看的。你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脸。”
李夕昭从镜子里看她:“这是夸我吗?”
化妆师没有抬头,依旧理头发:“当然。你是个好演员,夕昭。”
李夕昭高兴地笑起来。化妆师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有问李善美去哪里了。孩子好不容易像是高兴了,伤心的话题还是别问了。
那天夜里,旅馆前台通知她首尔有电话。李夕昭跑下楼,听筒里先传来金载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也许周末能回。”
“你好久没回家了。”金载民还要再说,已经被旁边的人抢走了电话。金载宪问:“你今天拍什么?”
“我妈妈跟人跑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是问戏里。”
李夕昭笑了,她说出口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我也是说戏里。”
“那你别说得这么吓人。”金载宪长出一口气,又问,“哭了吗?”
“哭了。”
“眼睛肿不肿?”
“没有。”
金载宪还想说什么,电话又被宋贞英接了过去,问李夕昭穿戏服热不热,叮嘱她好好吃饭。接着是金昌赫,说的话也差不多。李夕昭一一答应了。剧组就这一部公用电话,每个人占用时长不能超过3分钟。李夕昭很快挂掉了电话。
她走出旅馆,不敢走远,围着楼绕圈。夏天夜间的风很凉爽,微风阵阵,她觉得自己心里获得了久违的宁静。戏里的西姬还在一天天数母亲离开的晚上。她已经不用数了。她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也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家。
回到房间以后,她把原著翻到别堂夫人离开的部分,又从头读了一遍。
之前读的时候,她对这个时间段的西姬完全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她是个太闹腾的小孩,甚至有点讨厌。大人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含糊,她还不肯识趣,一定要到处哭闹、要妈妈,把每个人逼到无话可说。
真正演过以后,李夕昭才发现,所谓识趣,本来就是一些孩子被迫学会的东西。年幼的西姬,确实是个不懂识趣的人。
李夕昭把书合上,关灯躺下。隔壁房间还有工作人员在核对第二天的车辆和通告,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声一直持续到深夜。李夕昭原本以为自己会梦见前世的妈妈,或者李善美,结果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