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诺莱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
“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莱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鬼的玩意儿,吓不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
“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气像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莱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千世界一览无余,像你看一个地方的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吗?”
“你的老叔向于絮尔托了三次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她被这些噩梦打扰得受不住了,才私下讲给我听,她还觉得荒唐透顶,绝对不愿意告诉人。因此你在这方面尽可安心。”
“可是,夏伯龙先生,我本来很安心啊。”
“但愿如此,”老教士回答,“我也觉得这些梦中的暗示很荒唐,但琐碎的情节太奇怪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应当通知你。你是一个规矩人,家私都是清清白白挣来的,想必不愿意加上一些贼赃。你头脑简单,良心上一有疙瘩,你是受不住的。不管是最文明的人还是最野蛮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公道的观念;凡是不照社会成规得来的财产,我们不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因为组织完美的社会,原是根据上帝给世界规定的格式建立起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社会发源于神明。人不能自己得到什么思想,或是发明什么范型,他只是模仿天地之间到处存在,永远存在的种种关系。由此推演的结果,你可知道吗?没有一个重罪囚徒上断头台之前,不受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压迫而坦白招供的,因为他不能把罪恶的秘密隐藏到死。所以,亲爱的米诺莱先生,只要你心里平安,我现在回去也很高兴了。”
米诺莱待在那儿,连送客都忘了。等到他以为四下无人的时候,便像多血质的人一样暴跳如雷,说了许多诅咒上帝的话,用最肮脏的字眼骂于絮尔。
他的老婆送了神甫,提着脚尖回进来,问:“嗳!她触犯了你什么呀?”
米诺莱盛怒之下,又被老婆问个不休,破天荒第一次把她打了,直到她横在地下,米诺莱才把女人抱起,好不羞愧的放上床去。接着,他害了一场小病:医生替他放了两次血。病后,每个人都发觉米诺莱变了。他常常一个人散步,走在街上心事重重。像他那样脑子里从来装不下两个念头的人,居然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有天晚上,法官因为包当丢埃家又有了经常的牌局,正要接于絮尔同去,在大街上被米诺莱拦住了。
“篷葛朗先生,我有些要紧事儿跟我表妹谈,”米诺莱抓着法官的手臂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帮她出点儿主意。”人进去,于絮尔正在用功,一看见米诺莱,便很威严很冷淡的站起身子。官道:“孩子,米诺莱先生有事和你商量。我还顺便提一句:别忘了把你的公债票给我;我要上巴黎,可以替你和蒲奚伐领这一期的利息。”
米诺莱道:“表妹,我叔叔一向给你过惯舒服日子,不像现在这么清苦。”
于絮尔回答:“一个人钱不多,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快乐的。”
“我相信金钱能促成你的幸福,”米诺莱接着说,“我特意来送你一笔财产,纪念我叔叔。”
“要纪念他,你早先有的是办法,”于絮尔口气很严厉,“你尽可把屋子原封不动的卖给我;而你把屋价抬得那么高,无非希望在里头找到藏金……”
米诺莱显而易见心中受着压迫,说道:“呕,倘若一年有一万二的收入,你攀亲的条件就好得多啦。”
“我没有这样的收入。”
“我送给你好不好?条件只要你把这笔款子在布勒塔尼,包当丢埃太太的家乡,买一块田产;那么包当丢埃太太一定赞成你和她儿子结婚了……”
于絮尔回答:“米诺莱先生,我没有权利得这样大的一份财产,而且也不能受你的。我跟你谈不上亲戚,更谈不上友谊。我受的毁谤已经够了,不想再教人说我坏话。我凭什么得这笔财产呢?你又凭什么送我这样一份礼呢?我有权向你提出这些问题,别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答案:有人会觉得是赔偿什么损失,我可不愿意接受赔偿。你叔叔给我的教育,从来没培养我卑鄙的心思。人与人的授受,只能限于朋友之间;我不能对你有什么感情,将来我不会感激你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拒绝吗?”米诺莱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推掉一笔财产。
“是的,我拒绝。”于絮尔重复了一遍。
诉讼代理人出身的法官把眼睛盯着米诺莱,问:“可是你干吗要送这样一笔钱给小姐呢?你心里总有个主意罢,是不是有个主意呢?”
“我的意思是要打发她离开纳摩,免得我儿子再跟我烦;他爱上了她,想娶她。”
“那么,好!咱们再谈,”法官抬了抬眼镜,“让我们考虑一下。”
他把米诺莱送到家里,一路上说他关心但羡来的前途很有理由,又把于絮尔的一口回绝略微批评了几句,答应慢慢地劝她。米诺莱回进了屋子,篷葛朗立刻上车行借了老板的车马,赶到枫丹白露找助理检察官。人家说但羡来在县长府上有应酬,篷葛朗听了十分高兴,就转往那儿。但羡来正陪着检察官太太,县长太太,和军营里的上校打韦斯脱。
篷葛朗对但羡来说道:“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爱你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现在你父亲不反对你和她结婚了。”
但羡来笑着嚷道:“我爱于絮尔弥罗埃?哪里来的话?这姑娘,我在先叔祖米诺莱医生家见过几回,的确长得很漂亮,可是对宗教太热心了。再说,即使我跟大家一样赞她好看,可从来没有为这个毫无刺激性的,淡黄头发的姑娘动过心。”但羡来说着,向县长太太微微一笑;县长太太是一个,照上一世纪的说法,火辣辣的棕发女子。“亲爱的篷葛朗先生,你这话真是从何而来?大家知道,我父亲在罗佛古堡四周的田产每年有四万八收入,他是个拥有封邑的郡主了;大家也知道我有四万八千个不可动摇的理由,不会爱上一个由检察署监护的女孩子。我娶了一个不登大雅的姑娘,不要被这些太太们笑死吗?”
“你从来没有为了于絮尔跟你父亲找麻烦吗?”
“从来没有。”
检察官在旁听着;篷葛朗把他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检察官,你听到了罢?”接着又和他谈了一会话。
一小时以后,篷葛朗回到纳摩于絮尔家里,打发蒲奚伐女人去请米诺莱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