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日在婚书上写明给佛洛尔十万法郎,另外送她三万法郎利息的收入作为终身财产[246]。喜事的排场极其铺张。事后阿迦德回到巴黎,变了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把她所谓的好消息告诉约瑟和特洛希。
诉讼代理人听完勃里杜太太的报告,回答说:“你儿子太精明了,绝不会放松这笔遗产。你和你老实的约瑟休想得到你哥哥的一个子儿。”
勃里杜太太道:“难道你跟约瑟一样,始终对可怜的孩子抱着成见么?他在贵族院庭上的行事明明是个大策略家,救了多少人的性命!……腓列普过去的错误是由于伟大的才能没处施展。他已经承认,行为不正对一个立志向上的人多么有害;因为我知道他志气不小,断定他有前途的也不止我一个,奥勋先生就深信腓列普前程远大。”
特洛希道:“噢!他要是用他那份儿阴险恶毒去打天下,的确会成功的,因为他不择手段,这种人都爬得很快。”
“怎见得他将来的成功不是走的正路呢?”勃里杜太太问。
“你等着瞧吧!”特洛希回答,“走运也罢,倒霉也罢,腓列普永远是玛萨里纳街上的腓列普,害死台戈安太太的凶手,家庭里的小偷;可是你放心,将来成功了,大家都觉得他是正人君子!”
罗日结婚以后第二天,新夫妇穿着便服下楼吃中饭;吃过中饭,舅舅上去换衣服,腓列普挽着罗日太太的胳膊踱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
“漂亮的舅母,现在你我是一家人了。亏得我,你各方面有了保障。你可不能捣乱!我希望咱们公平交易。你可能耍弄我的花招,我全知道;我要管着你,比西班牙专门看管少女的老婆子还周到。没有我陪,你绝对不能出门,也不能离开我。家里的事样样归我负责,我好比蹲在网中央的蜘蛛。你手瘫脚软躺在**动弹不得的时候,我很可以叫舅舅分文不给,轰你出去,证据在这里,你念吧!”
腓列普递给佛洛尔一封信,佛洛尔没有看信已经愣住了。
亲爱的孩子,佛洛朗蒂纳终究在新建的歌剧院中登台了,跟玛丽埃德和多丽阿搭配一场舞蹈。佛洛丽纳正式脱离了罗斯多,跟着拿当了。佛洛朗蒂纳和佛洛丽纳都没有忘记你。两个妖精代你找到一个世界上最妙的妙人儿,只有十七岁,美貌出众像英国姑娘,安分老实像一个荒唐胡闹的爵士夫人,狡猾像特洛希,忠心像高特夏。玛丽埃德把她调理好了,只希望你成功。这小天使真有魔鬼附身,无论哪个女人都比她不上:她能扮各种角色,能抓住你舅舅,叫他神魂颠倒。她和可怜的高拉莉一样天真烂漫,会哭哭啼啼,说话的声音便是铁石心肠听了也甘心情愿让她敲诈千把法郎,喝起香槟来酒量比我们还大。她叫作哀斯丹,真是个尤物,欠着玛丽埃德情分,有心要报答。她吃掉了两个英国人、一个俄国人和一个罗马亲王的家私,但现在连生活都维持不了。你给她一万法郎,她就满足了。她刚才笑着说:——呦!我还没有吞过布尔乔亚的家私,这一下可以试试身手了!——斐诺,皮克西沃,吕卜克斯,咱们圈子里的人都跟她很熟。倘若法兰西还有敌国之富的大阔佬,她便是当今最了不起的名妓。拿当,皮克西沃,斐诺,常到我编辑室来;他们打算和哀斯丹在一所豪华富丽的住宅里大大的玩一下;屋子是特?玛赛的生身父达德利[247]老勋爵替佛洛丽纳布置的。你知道,佛洛丽纳是个风趣十足的女戏子,最近扮一个新角色,凭着她的装束勾上了达德利。多丽阿仍然是雷多雷公爵的相好,玛丽埃德还跟着莫弗利原士公爵;她们两人正在设法使你的管制在王上万寿节得到特赦。你不妨在圣?路易节[248]以前叫你舅舅在温柔乡中归天,带着遗产回来好好请几次客,让哀斯丹和你的老朋友们快活一下。我们在此一同署名向你问好。
拿当,佛洛丽纳,皮克西沃,斐诺,玛丽埃德,
佛洛朗蒂纳,奚罗多,多丽阿。
这封信在罗日太太手中抖个不停,可见她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恐怖。舅母不敢朝外甥望,外甥却虎视眈眈的瞪着舅母,说道:
“我多么信任你,你现在看见了;可是我不能白做人情。我捧你出来做舅母,为的将来可以和你结婚[249]。在舅舅身边,你和哀斯丹一样有作用。一年之内咱们上巴黎去,美人儿只有在巴黎有生路。那里终年过着狂欢节,你可以比在这儿玩得痛快一些。我预备回部队,日后做到将军,那你便是堂堂贵夫人了。这是你的前途,你自己努力吧……可是你我之间的联盟,你非给我保证不可。从今天起一个月之内,你得替我弄到舅舅的委托书,只说你和舅舅不愿再操心管理产业。再过一个月,我要一份特别委托书把公债过户。等到公债换上我的户名,你我的利益就完全一致,为将来结婚打定基础。这些事,漂亮的舅母,都简单明白。你我之间不该有半点儿含糊。舅母孀居一年之后,我尽可跟她结婚;可是我没法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娘。”
腓列普不等佛洛尔回答,说完就走。过了一刻钟,范提进来收拾饭桌,发现女主人面孔雪白,虽然天气不热,也冒着汗。佛洛尔仿佛堕入了万丈深渊,前途漆黑一片,黑暗中远远出现一些狰狞可怖的东西,她模模糊糊看到了,吓得心惊胆战,好似周围有股从地道里来的湿漉漉的冷气。她莫名其妙的怕这个男人,同时有个声音在耳边叫,说她只配受这个男人管辖。她对于自己的命运一筹莫展。她没有嫁给罗日的时候,为了保持体统还有一间单独的卧房;如今做了罗日太太,不能不委身于丈夫,把管家婆所有的一些宝贵的自由丧失了。在这个可怕的处境中,佛洛尔只巴望生一个孩子;无奈五年来约翰–雅各已经被她折磨得老态龙钟,衰败不堪了。结婚对可怜虫的后果,正如路易十二的续娶[250]一样。况且腓列普辞了职,无所事事:受着这样一个人的监督,哪里还能使出什么报复的办法!朋雅明一片天真,只晓得忠于本主,在家里做着间谍工作。范提见着腓列普就发抖。佛洛尔觉得自己孤掌难鸣。最后她还怕死;她虽不知道腓列普怎么下手,但猜到一有怀孕的迹象,就是自己的死日到了。腓列普对她处处有礼,骨子里却非常粗暴:那种声音语调,那种赌徒的光芒内敛的眼神,军人的一举一动,都使佛洛尔不寒而栗。但伊苏屯城里还把凶狠的上校当作英雄呢。他要求的委托书,他需要的时候一伸手就拿到了;因为佛洛尔完全给捏在腓列普掌心里,正如法国人当年给捏在拿破仑掌心里。罗日老头好比蝴蝶被蜡烛油粘住了脚,把最后一些精力很快的消耗完了。
外甥若无其事的看着舅舅奄奄待毙,有如一八一四年代各国的外交家看法兰西帝国作着垂死的抽搐。
腓列普不信还会有什么拿破仑二世登台,给陆军部长写了一封信去,由玛丽埃德托莫弗利原士公爵转交:
大人:
我向拿破仑宣过誓,所以对他忠诚到底;现在拿破仑死了,我可以报效 王上了。倘蒙 大人不弃,把我的行事奏明 王上,也许 王上会觉得我的行动即使不合王国的规矩,也还合乎道义。王上认为他的传令官拉泼将军哀悼故主[251]是人情之常,想必对我也会曲予宽容,因为拿破仑原是我的恩人。
我预先保证我绝对服从,决无二心。但求 大人考虑是否能以我原来的军阶赏我一个职位。我一定报效 王上,作一个最忠诚的庶民。
请接受我的敬意,我是
您的最卑微的仆人 腓列普?勃里杜。
前帝国禁卫军龙骑兵营营长,荣誉团勋四位,
居留伊苏屯受警察总署管制。
信内附一份申请书,为了家务要求移居巴黎。摩伊隆先生又附入伊苏屯的市长,县长,警察局长的信,一致对腓列普赞美不置,还提出报上在他舅舅结婚时发表的消息为证。
过了半个月,正当举行美术展览会的时期,腓列普接到通知,移居的要求批准了;陆军部长回信说王上特别开恩,第一步准予恢复军阶,列入现役军官的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