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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献舞(第1页)

北周天和元年,暮春。

皇宫御花园的沉香亭畔,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晕着深浅不一的红,晚风卷着甜香漫过亭台,混着席间的酒气与丝竹声,氤氲出一派太平盛景。

宇文邕端坐主位,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意。登基数载,他始终被宇文护的权势压着,步步为营,暗中积蓄力量。此番设宴,名为款待各国质子、体恤在京朝臣,实则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拉拢各方势力,慢慢分化宇文护的权柄。

身侧的阿史那皇后身着宝蓝色翟衣,头戴凤钗,端庄雍容。她是突厥可汗之女,性子骄傲,自入宫以来,虽与宇文邕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层君臣分寸。

昭宁到的时候,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素纱大袖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简素的银步摇。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之中,这一身打扮显得格外清冷低调,像是一众浓艳牡丹里唯一的一株素心兰。

杨坚和伽罗并肩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杨坚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朝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目光清正。坐在他身边的伽罗则是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改良裙,头发利落地高高束起,耳垂上坠着两颗红豆大小的珊瑚珠,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大方、英气逼人。她正侧着头和杨坚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杨坚的小臂上。

昭宁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伽罗和杨坚的感情很好,这是好事。她的小妹妹嫁了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这一点让她放心。可是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幕,却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宇文邕的目光三番五次地越过众人落在伽罗身上,那目光昭宁太熟悉了——那是少年人看向心上人的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热度。

而阿史那皇后端着酒杯,指尖几乎要掐进杯壁里。她久居深宫,早听说过皇帝与独孤氏的旧情,只当是少年时的交情,从未放在心上。可今日亲眼见着,见宇文邕眼底藏着的温和与怀念,一股酸涩的妒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果然,席间觥筹交错之际,宇文邕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满案的珍馐看向伽罗,语气里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熟稔:“伽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御书房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埋的那坛梅子酒?朕前几日让人挖了出来,居然还在,待会儿散了席,朕让人给你送一坛回去。”

这话一出,席上的喧闹声骤然低了几分。众臣面面相觑,目光在皇帝和独孤伽罗之间来回游移,意味深长。杨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酒杯放回了桌上,力道比平时略重了几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伽罗却像是浑然不觉似的,笑着回道:“圣上还记得那坛酒呢?臣妾当年可是被先帝罚抄了十遍《女戒》,就因为偷挖御花园的梅子。”宇文邕也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暖意:“朕的字迹和你的字迹,先帝一眼就认出来了,说朕包庇你,罚朕抄了二十遍《论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少年往事,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亲昵和默契。伽罗笑得明媚,宇文邕看得专注,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昭宁注意到,杨坚的嘴角虽然还挂着一丝礼貌的笑意,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他不是一个会当众发怒的人,但他的沉默比任何怒火都更有力量。他只是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而阿史那皇后,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握着一只琉璃盏,指节泛白,盏中的葡萄酒微微晃动,映着她眼底翻涌的妒火。她是突厥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爱憎分明,不擅伪装。此刻她看着伽罗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锐利。

昭宁心中暗道不妙。伽罗这丫头是在刀尖上跳舞。皇帝当众回忆青梅竹马的往事,皇后妒火中烧,杨坚颜面扫地,而伽罗自己却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往四面树敌的方向走。若是任由这局面继续下去,伽罗势必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杨坚与皇帝之间微妙的君臣关系也将受到影响。

她必须做点什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伽罗身上引开。可是怎么做?用什么方式?她一个亡国公主,在这样一场朝堂重臣云集的宴会上,能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昭宁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转动,片刻之后,她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席间的众人,落在了——杨坚的身上。

对不起,伽罗。阿姐要用你一回了。

昭宁站起身来,走到宴台中央,朝主位上的皇帝和皇后盈盈下拜,声音不大却清亮悦耳:“齐国昭宁,斗胆献舞一支,为圣上助兴,也为诸位大人佐酒。”

宇文邕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点头应允。坐席间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多数是出于礼节。尹雪坐在不远处,手里转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昭宁走到乐师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乐师会意,丝竹声起。不是北方流行的胡乐,也不是大周宫廷惯用的雅乐,而是一曲齐地特有的水乡小调。曲调绵柔婉转,像春水漫过青石,像柳絮拂过湖面,带着江南独有的灵秀与哀愁。

昭宁随乐起舞。

她跳的不是大周宫廷里那种规整堂皇的雅舞,也不是胡人那种豪放热烈的胡旋舞,而是一支齐地民间流传的古舞——《采薇》。动作柔中带韧,舒展时如柳枝拂水,收束时如鹤唳长空。她没有做什么高难度的技巧,只是每一个动作都与乐声浑然一体,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席间的喧哗渐渐安静下来。原先那些带着审视和不屑的目光,逐渐变成了惊讶和欣赏。就连一直低头喝闷酒的杨坚,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场中那个翩然起舞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昭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在舞到杨坚面前时,腰身一折,水袖轻扬,目光从袖底穿过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杨坚的脸上。那一眼不是无心之举——她的眼波流转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赧与大胆。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坚愣了。坐在杨坚身边的伽罗也愣了。然后,伽罗的眼睛便眯了起来。

昭宁在心中默默数着节拍,余光瞥见伽罗放下了酒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知道成了——她的傻妹妹吃醋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伽罗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果然,当昭宁的水袖再一次拂过杨坚面前的桌案时,伽罗霍然起身,朗声道:“公主一人独舞未免寂寞,臣妾愿以剑舞相伴,为圣上助兴。”不等宇文邕回应,伽罗已经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未开刃的礼剑,大步走下宴台。她的步伐矫健有力,靴底踏在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乐师们面面相觑,连忙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破阵乐。伽罗手腕一抖,剑光如雪,在御花园的灯火下划出一道道寒芒。她的剑舞干净利落、英气逼人,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可她的剑锋却总是“恰到好处”地从昭宁身侧掠过,几次将昭宁的水袖逼得缩了回去,将她的舞步打乱得七零八落。昭宁心里暗笑——这丫头的脾气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吃起醋来像个炸了毛的小猫——面上却做出一副被冒犯的委屈模样,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舞台让给了伽罗。

一曲终了,伽罗持剑而立,英姿飒爽,额角微微沁出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却挑衅似的扫了昭宁一眼。昭宁低着头站在一旁,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花,楚楚可怜。

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人交头接耳,看向昭宁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一种隐晦的谴责——一个亡国公主,在宴会上当众对一个有妇之夫暗送秋波,被人家妻子用剑舞打乱了阵脚,简直是不知廉耻、自取其辱。楚国来的一个使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齐国公主的舞姿固然曼妙,只是这舞蹈之中暗藏的‘心意’,未免也太不矜持了些。”旁边几个朝臣也跟着附和,话越说越难听。尹雪坐在一旁,转着酒杯不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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