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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兄之仇(第1页)

齐国国王抵达京城的那一日,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驿馆内外早早就被清出了一条净道,洒扫的宫人来回奔忙,将青石路面上的每一片落叶都捡得干干净净。

昭宁站在驿馆门口的石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始终望着长街尽头那道巍峨的城门,望得眼睛都有些酸涩了,却一刻也没有移开。

这不是她的父王。昭宁公主的生父早在多年前便已薨逝,如今这位齐国国王是昭宁的长兄慕容煜。在这具身体里,在昭宁残存的记忆深处,对这位兄长的印象是温暖的、宽厚的——他是那个在她被送去周朝为质时红了眼眶却咬着牙没有落泪的人。

独孤般若自己没有兄长,独孤家只有她和伽罗姐妹二人,她从未体验过被兄长呵护的滋味。可昭宁不同,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除了长兄慕容煜,还有二哥慕容烨,这两份手足之情是真真切切、沉甸甸地存在过的,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十年了,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感情是独孤般若的,哪些是昭宁的了。也许根本就不用分清,她就是昭宁,昭宁就是她,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而微微颤栗。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的隆隆闷响。一队车驾从城门方向缓缓驶来,打头的是大周礼部的仪仗,后面跟着一辆朱帷青帷的马车,车帘半卷,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刹住了——她现在是昭宁公主,齐国送来的人质,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仪态。

车驾在驿馆门前停下。侍从掀开车帘,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和昭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细纹,鬓边也染了几缕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霜白。他站定之后,目光在驿馆门前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石阶上那个身穿素净衣裙的年轻女子身上,目光骤然一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王兄。”昭宁快步走下石阶,在慕容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声音平稳而恭谨,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王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都无法控制的颤抖。

慕容煜伸出手,在空中顿了片刻,终于轻轻落在了昭宁的肩上。他的手指瘦削而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瘦了。”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压抑了很久才挤出来这么两个字,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瘦多了。”

昭宁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眼眶骤然一热,但她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笑了笑,笑容恬淡而克制,像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妹妹应该有的模样:“王兄也清减了。路上辛苦,快进去歇息吧。”

进了驿馆正堂,屏退左右之后,慕容煜坐在主位上,端着侍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昭宁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看得出来,慕容煜心里有事——他的眉宇之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郁色,那不是旅途劳顿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悲伤。

“昭宁,”慕容煜终于放下了茶盏,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了几分,“有件事,王兄一直没有告诉你。此番进京,除了探视你之外,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昭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面上却依然维持着平静,轻声道:“王兄请讲。”

慕容煜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积蓄说出那句话的力气。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久到堂中侍立的烛火都跳了一跳。然后他睁开眼睛,用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平静到了残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三个月前,齐国边境有一场战事。你二哥——他去了。”

昭宁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慕容煜的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在水底说话。

她看到慕容煜的嘴唇还在翕动,还在说着什么——“以战败国的身份被押送回京”“途中染了疫病”“没能撑到京城”——可这些字一个一个地飘进她的耳朵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含义。二哥。昭宁的二哥,齐国的二皇子慕容烨。

在昭宁的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会在她每次哭鼻子的时候变着花样逗她笑,会偷偷带她溜出宫去吃市井的糖炒栗子,会在她被太傅罚抄书时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抄上几十页。他是昭宁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甚至比大哥慕容煜还要亲上几分。

而他现在死了。

当这个消息传进她的脑海里时,她的胸口骤然炸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一种不属于独孤般若的、却同样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是昭宁的痛苦,是这个身体里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肉都在号哭的痛苦。昭宁的哥哥死了。她的哥哥死了。她还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其实已经换了一个人,还没来得及替真正的昭宁好好地和他说一句话。

泪水从眼眶里滚落的时候,昭宁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只是觉得视线忽然模糊了,慕容煜的脸在她的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烛光也碎成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抬起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那已经被攥得满是褶皱的裙摆上。

慕容煜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落泪。他是齐国的王,是亡国之君,亡国之君没有流泪的资格。他只是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出了第二件事。

“昭宁,你二哥其实不是病死的。”

昭宁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慕容煜的眼神变了。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悲伤正在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阴冷的、锐利的、像是淬了毒的仇恨。

“那场战役,背后的推手是大周的太师——宇文护。”慕容煜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他暗中资助了叛军的粮草和兵器,是他派了谋士去给叛军出谋划策,从始至终,他的目的就是要把你二哥逼上死路。因为他知道,齐国皇室中真正能打的、能在军中拢住人心的,只有你二哥一个。除掉了他,齐国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比任何一声嘶吼都更加撼人心魄:“昭宁,你记住,宇文护是你杀兄的仇人。这个仇,不共戴天。”

窗外骤然响起一声闷雷,由远及近,像是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砸在窗棂上,砸在庭院的芭蕉叶上,密集的雨声将室内的一切声音都吞没了。烛火在突如其来的风中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慕容煜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幅正在被雨水浸湿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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