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沈仕指尖在那枚张璘亲赐的剑穗上顿了顿——那是去年许魏立了战功,兴冲冲跑来向他炫耀时,挂在剑柄上的。如今剑穗犹在,持剑人却已冰冷
他没有时间悲伤。黑松林外,黄巢的追兵或许还在搜寻,高骈帐下的差事也不能久旷。沈仕俯身,捡起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刃上的血迹尚未干透,触感黏腻得令人心悸。他握紧剑柄,指腹摩挲着弟弟常年握持留下的温热包浆,心中那片死寂的空洞,渐渐被冰冷的恨意填满
他没有选择立刻返回高骈的节度使府。作为谋士,他太清楚高骈此刻的心态——张璘战死信州后,高骈早已没了讨伐黄巢的锐气,一门心思闭关自保。此刻回去请兵复仇,无异于与虎谋皮,非但讨不到兵符,反而可能因私离军营、牵涉通敌嫌疑而遭清算
沈仕的脚步没有停在原地,而是提着许魏的剑,转身走向了与淮南相反的方向
他要去浙东。那里是黄巢军劫掠后的残破之地,也是各路流民、散兵汇聚之处。沈仕知道,乱世之中,最不缺的是仇恨,最易集结的是亡命之徒。他擅长谋略,又精通刀、枪、剑、匕诸般兵器,只要能收拢一批与黄巢有血海深仇的人,便能组建一支隐秘的力量——不依附任何藩镇,不贪图任何地盘,只为复仇而生
沿途之上,他收敛了谋士的斯文,换上了粗布短打,将铁剑背在身后,腰间别着自己惯用的短匕,行囊里藏着一把磨尖的铁矛。遇到黄巢军的散兵劫掠百姓,他便悄然出手:短匕破喉,干净利落;铁矛穿刺,直中要害;长剑则留给那些凶悍的都头,剑势沉稳,招招致命,既有许魏快剑的影子,又有他自身稳扎稳打的风格
他很少与人搭话,也不刻意招揽,但那些同样被黄巢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也开始悄悄追随他的脚步,有会打铁的匠人,有懂医理的郎中,更有不少曾在军中服役、擅长厮杀的老兵
沈仕没有将这支队伍拉成正规军,而是将他们分散在浙东各地,组成一张隐秘的情报网。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的谋士,只是战场从军帐转移到了市井与山林。他靠着流民的眼线,搜集黄巢军的粮道、布防、将领行踪;靠着匠人的手艺,改良兵器、制造简易陷阱;靠着老兵的战力,精准打击黄巢军的补给线、截杀落单的将领
广明元年十一月
黄巢攻破洛阳的消息传来,天下震动。沈仕正在一座破庙里与几位核心追随者议事,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江淮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黄巢军的各处据点。他拿起长剑,剑尖指着地图上“鄱阳湖口”的位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黄巢军主力西进,粮道必从这里经过。我们断他粮草,便是断他臂膀”
帐下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与他同样的恨意。他望着剑尖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沉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仿佛看到许魏站在身边,依旧是那副暴躁却狡黠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说:“哥,这招够狠!咱们干他一场!”
他握紧剑柄,低声呢喃,像是回应弟弟,又像是对自己立誓:“等着。我会让黄巢,还有所有害过你的人,血债血偿。”
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帐内的决绝。这支在乱世中悄然崛起的复仇力量,如同藏在暗处的利刃,正等着给黄巢致命一击。而绅士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要走的路,不仅是为弟弟复仇,更是要在这乱世之中,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鄱阳湖口
江风卷着湿冷的寒气,晨雾锁着水面与滩涂,芦苇荡密如青帐,在风里翻涌着暗浪。这是黄巢军西进洛阳后,江淮粮道的核心枢纽——百余艘漕船泊在水湾,沿岸扎着三座粮营,营寨外掘壕立栅,数十名巡哨兵卒挎刀执矛,在栅外往来踱步。滩涂之上,数十辆粮车排成长龙,车夫与押运兵卒缩着脖子烤火,粗粝的笑骂声混着江水拍岸的声响
芦苇荡深处,沈仕半跪在地,指尖抚过滩涂的湿泥,感受着泥土下埋着的铁蒺藜——那是麾下匠人连夜锻打而成,尖刺淬了桐油,遇血便凝,专破骑兵马蹄。他身后,三十余名追随者屏气凝神,或持矛握刀,或挎着火油瓶,或挽着硬弓。晨光透过雾霭,落在他手中的剑上,在湿冷的风里轻轻晃,那是弟弟虚伪最珍视的东西,此刻却沾着他指腹的薄汗
“分三路”沈仕的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如潭水,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王匠带五人,守西侧芦苇荡,见火起便触发绊马索,烧粮车;陈三带十人,为前突,破栅后直取营门,勿恋战,只搅乱阵脚;余下人随我,走水路,截漕船。郎中守后,遇伤便救,遇逃便斩”
众人颔首,无一人多言。这些人皆是黄巢军的受害者,或丧妻离子,或家园被毁,他从不是靠言语笼络人心,而是靠一次次出手相救,一次次精准打击,让他们看到了复仇的希望。此刻,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怒火,却因沈仕的沉稳,压得一丝不露——这是他教的,乱世复仇,拼的从不是蛮力,是时机,是谋略
沈仕将短匕别在腰侧,铁矛斜挎在背,右手握紧剑柄,他率先起身,猫着腰钻进芦苇荡的深处,水路的方向,有麾下斥候提前寻好的小渔船,窄小却灵活,正藏在水湾的暗礁后
雾最浓时,便是时机
辰时一刻,栅外的巡哨兵卒刚换完岗,一人正抬手揉着眼睛,忽的,一道寒芒从雾里窜出,快如闪电,直刺他的咽喉。沈仕的短匕,刃薄如纸,破喉时竟无半分声响。那兵卒双目圆睁,身体软倒在地,连喊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几乎同时,西侧芦苇荡里传来“哗啦”一声响,数根粗麻绳从泥里弹起,正是匠人布下的绊马索——两名巡哨的骑兵猝不及防,马蹄被绊,人仰马翻,摔在铁蒺藜上,惨叫声刺破晨雾
“敌袭!”
营寨里的兵卒终于反应过来,喊叫声此起彼伏,栅门被猛地推开,数十名手持长刀的兵卒涌了出来,却正撞上前突的陈三。陈三曾是高骈帐下的步兵,擅用长矛,一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矛尖直刺,每一下都正中要害,身后的老兵们亦是配合默契,矛盾相护,刀斧齐出,不求斩杀多少,只在栅外搅乱阵脚,让营寨里的兵卒不敢贸然出击
火起……
王匠带着匠人将火油瓶狠狠砸在粮车上,桐油遇火便燃,烈焰腾起数丈高,烧得干柴噼啪作响,粮车里的粟米、麦麸遇火便焦,浓烟混着焦糊味,在雾里弥漫开来。守粮车的兵卒慌了神,纷纷提水去救,却不知脚下早已布下陷阱,踩中机关者,便被翻板扣入壕沟,沟底的尖木直穿胸腹,瞬间殒命
而此时的沈仕,已带着众人登上小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到漕船附近。漕船上的押运兵卒正忙着往岸上搬粮,竟未察觉身后的杀机。绅士率先纵身,从渔船跃到漕船的甲板上,长剑出鞘,寒芒一闪,便斩断了一名兵卒的脖颈。
“敢截冲天大将军的粮,找死!”
船头,一名络腮胡头目怒吼着,双手持一柄开山斧,朝沈仕劈来。那头目是黄巢军里的都头,身强体健,斧势凶猛,带着破风之声。绅士不闪不避,左手抄起身侧的铁矛,矛杆横挡,硬生生架住开山斧,“铛”的一声巨响,震得那头目手臂发麻
就在头目愣神的瞬间,沈仕右手的剑动了。剑势快如流星,竟有几分许魏的影子,青绸剑穗在烈焰中翻飞,剑尖直刺头目心口——那是许魏最擅长的招式,直来直去,却快得让人避无可避。沈仕曾无数次看弟弟用这招,如今握在自己手中,竟觉得弟弟就在身边,与他一同出剑
“噗嗤”一声,剑尖没入头目心口,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黏腻,与那日许魏刃上的血迹触感一模一样。他手腕一转,剑刃抽出,头目轰然倒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余下的兵卒见头目身死,顿时乱了阵脚,有人跳江逃命,有人挥刀反抗,却皆是不堪一击。绅士的麾下,有懂水战的流民,纵身跃入江水,凿沉了数艘漕船,江水翻涌着,将船里的粮草卷走;有人持弓搭箭,箭无虚发,射落甲板上的逃兵;沈仕则手持长剑,在各船之间辗转,遇敌便斩,剑势沉稳,招招致命,短匕偶尔出手,破喉封眼,铁矛则用来挑翻漕船的船帆,让那些想逃的漕船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诸般兵器在他手中切换自如,没有半分滞涩——这是他多年来的本事,身为高骈麾下谋士,他从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书生,而是深谙武事,诸般兵器皆有涉猎,如今为了复仇,更是将这份本事发挥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