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
路窄,但能走。
小径走了很久。两侧的草越来越深,树枝交错,天色在树冠的缝隙里慢慢变暗。风在这里被压得更窄。走着走着,我感觉到风经过我身边时,它的路线比以前更清楚了。不是判断出来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我走了很久,走到小径汇入一条更宽的路。
天色正在向晚过渡,我放慢了脚步,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风从远处来,经过我身边,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我坐在那里,感觉到那阵风绕过我肩膀时的弧度、它在我身后收拢时的形状、它重新向前散开时的那一段距离,像是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第七转的圆满,不是某一天忽然完成的,是在走的路上、坐下的间隙里、风一次次经过我之后,慢慢形成的。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路变宽了,远处有一片更开阔的田野,地平线比刚才更远。我走了一阵之后,风又绕回来了。
不是刚才那阵,但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方向和之前不太一样。我放慢脚步,停下来。风从正前方来,贴着地面走,到我脚边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从我腰侧绕过去。
那一下,比平时更轻,但我感觉到了。
我知道那是第八转的门。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门在那里,但没到进去的时候。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在路上,等风带着我走向它。
路在前方重新变得开阔起来。天色正在向晚过渡,风在身后继续吹着。我没有回头。
我走了大约两天,中间在一个小村里歇了一夜。第三天下午,我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只有两张桌子,一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喝一碗凉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袖口卷了一截,露出腕上一道浅痕,像是被什么细东西勒过又消掉了。衣料不薄,针脚密,袖口边缘的缝线没有毛边,不是路边摊上买得到的那种。
我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是沈子谕。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语气没怎么变:“你怎么在这儿?”我在他对面坐下:“去中州。”
他点了点头:“我也去中州。”他说完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又说了一句:“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稳了一些。”我说:“走了不少路。”他“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我腰侧的短刀上,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偏过头像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你这把短刀是新弄的?”我说:“是。在镇子上拿的。”他点了下头,像是已经看完了。
他放下茶碗,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钱袋,袋口用银线收着,在桌面上搁了一下,又从里面抽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朝茶棚老板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做完了某件事,才抬起头看着我:“你这人,路上就没什么别的打算?”我看着他说:“有。”
他不接话了,等了片刻才开口:“说来听听。”我说:“到中州之后再决定。”沈子谕“啧”了一声,把茶碗放正:“我本来想如果你说没打算,我就劝你跟我走一段。但你说到了再决定,那我就不好说了。”
我没接话。他就自己补了一句:“这路我比你熟一些。你想快,走偏路,不拖时间;想稳,走官道,虽然多两天,但能睡床。”
他想了想,伸手朝茶棚左前方指了一下,“那边有一条旧道,不是官道,但也没有断。走的人少,不过以前有人走过,现在应该还行。你要是信我,明天一早从那儿走。”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放在桌面上:“路上买的,剩的。你带着也行,不想带就放着。”
他站起来,把布袋背好,没急着走,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到了中州,可以去阵宗在中州的分处看看。那边的人不算多,但消息比外面灵通。”说完他迈步走出茶棚,沿着路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平整,不像是赶路的人,更像是已经走惯了这条路,知道时间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