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钟声沉重而悠远地敲响,宣告着建安五年彻底地成为过去。
周瑜正独自静立于侯府的回廊之下。
凛冽的夜风拂过他未束的发丝,带来远处市井间隐约的欢呼与爆竹声响。
漆黑夜幕之上,骤然绽开无数绚烂的烟火,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那些璀璨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闪烁,却未能深入其底,那里面盛着的,是比夜色更沉静的思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沐浴在刹那繁华与永恒寂寥交织的光影里。
世间喧嚣似乎皆被隔绝在外,唯余他一人,与这辞旧迎新的盛大光景默然相对。
孙策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本在宴席上应酬,却遍寻不见周瑜。
隔着数步之遥,他停下了脚步,一时竟不忍打破这仿佛凝滞的画面。
烟火在他身后不断绽放,勾勒出周瑜清瘦却挺拔的轮廓,那张平日智珠在握、从容淡泊的面容,此刻在光影变幻间,竟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让人心口发紧。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易碎而珍贵,让孙策几乎屏住了呼吸,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悸动,带着些许慌乱,些许酸涩,还有难以名状的疼惜。
他猛地深吸一口寒气,大步上前,动作近乎粗鲁地将貂裘重重地披裹在周瑜肩上,力道之大,仿佛借此掩饰自己方才的心慌意乱。
指尖在收回时,不经意擦过周瑜冰凉的颈侧,那冷意让他眉头锁得更紧。
周瑜身体微微一僵,并未回头,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过于紧密的包裹:
“我不冷……”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孤寂出神只是孙策的错觉。
孙策却觉得心口那阵莫名的慌乱更甚,他不由得语气蛮横,
“手冰得像石头!当我摸不出来?”他的掌心温热,牢牢覆在周瑜冰凉的手背上。
周瑜这次没有挣脱。孙策的手中的温度,像一道强势的暖流,冲撞着他冰封了一年的心防。
孙策见他不语,低下头,借着明明灭灭的烟火光芒,仔细打量他的侧脸,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公瑾,这一年……辛苦你了。”
孙策的手指收紧了些,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我知道,你怕。从丹徒之后,你就一直怕。”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我总让你担惊受怕。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更小心,更惜命,不让你再这样操心,可好?”
瞬间的光亮照亮了孙策的脸,那上面没有了平日的不羁与狂傲,只有一种纯粹的郑重与承诺。
周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场丹徒劫难,那句“劫在丹徒”的谶语,总算有惊无险地迈过。
尽管身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建安十五年”的阴影仍悬于远方,但至少此刻,烟火之下,人在身侧。
“走了,回去喝酒。”他拉着人转身,走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宴席,走向那已然到来的建安六年。
回廊尽头,最后一束巨大的烟火呼啸着冲上天际,轰然绽开,将两人的身影短暂地照亮,拖曳着,融入了温暖的亮光之中。
旧岁已逝,新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