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31日,省城,省府办综合一处。
调令下来那天,是个周四。
人事处的同志把文件递给她:“林知夏同志,恭喜。考察优秀,流程已完成。恭喜正式转入办公厅。”
她接过文件。从“借调”到“调入”,比她预想的快,也在预料中。在个人实力得到加持的情况下,一切可想不能及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抽屉里那个旧文件夹,装着区府办时期的一些未完成的底稿,当天下午作了工作移交。她的新抽屉里留了两支笔:一支磨秃了笔尖的旧笔,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刘副处长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曾经和林知夏一样都是借调来的,但林知夏有沈劲松的批注加持,风头盖过了他当年。他表面上对林知夏客客气气,“林老师”“林老师”叫得比谁都勤,背地里却一直在找她的把柄。同级别之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笑着递过来一杯茶,什么时候转身就把你的材料改一个字、存一份底,等着关键时刻拿出来做文章。
一支是她来时的路。一支,她锁在抽屉里——有些东西,她还没准备好天天带在身上。
变故是在转正后的第五天发生的。
那天上午,周处长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她一眼认得——《我的贵人名录》。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是她私人的文档,临时存在自己的办公电脑里,跟工作无关。电脑她不借人,人离开必锁屏。
“小林,坐。”周处长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这份东西,今天早上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没有署名。附了一张纸条,说综合一处有人‘结党营私、经营小圈子’,让我‘重视’。”
林知夏坐下来。她的手在膝盖上放平,指尖冰凉。
“处长,”她抬起头,“我的电脑从不借人,……”
“锁防君子,不防有心人。”周处长把打印纸往前推了推,“上周五晚上,综合一处赶省长讲话稿,你的工位空着,电脑没锁屏,文档开着——有人后来用过你的电脑。楼道监控‘恰好’那二十分钟在维护。”
林知夏明白了。
上周五她赶稿赶到后半夜,走的时候,人是懵的。张罗加班修投影仪的,是刘副处长——投影仪,也许根本不用修。
“处长,”她说,“这份东西,您看了?”
“看了。”
“那您应该知道,这不是把柄。”
“我看了前两页。”周处长看着她,“前两页,确实有点说不清。范铮,省发改委副主任;老周,省城师大教授;老王、老陈……小林,你记着每一个帮过你的人,记着年月日。这种本子落在有些人手里,你解释不清。”
“所以我请您翻到最后一页。”
周处长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打印纸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加粗,单独一页:
“愿以仕途为祭,换诸君清白。”
办公室静下来。窗外有蝉,一声一声,叫得绵长。
“这份名录,我参加工作就开始记。”林知夏的声音很平,“记它的第一天,我就在最后一页写了这句话。为什么写在最后一页?因为我怕。我就是怕万一哪天它落在外人手里,变成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所以我先把自己的退路断了——从写下这句话起,这本东西就不是把柄。”
她顿了顿。
“是遗书。谁拿它做文章,我就拿这条命跟他说明白: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跟我做过一分钱的交易,行过一次的方便。我记他们,是因为他们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继续努力的动力,把我往上拉了一把。我记着这些,是为了有一天我站住了,把这一把一把初心,还回去。”
周处长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