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2日,省城,植树节。
林知夏抱着一摞材料上七楼。
材料是调研报告的第三稿——L区老城区改造遗留问题。这一稿她改了半个月,删掉了两段抒情,加了一节“群众长期反映”的口述实录,又把数据表重新核了一遍。她觉得这一稿能过了。
走到沈劲松的办公室。她敲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门没锁。
办公室里没人。桌上的茶杯还温着,烟灰缸里有一个掐灭的烟头,烟灰还是新的。他刚出去,应该没多久就回来。
她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他办公桌旁边的档案柜。
档案柜的门,虚掩着。没锁。
她平时不会注意这种事。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停了一下——档案柜侧面那只不起眼的小柜,门也虚掩着。她以前见过这只柜子,从来都是锁着的。
她没有动。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只虚掩的柜门。理智告诉她,不该看。可她的脚,不听话。
她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码着几样东西:一沓散页手稿、一只旧钢笔、一个空了的茶饼棉纸包。手稿用一根皮筋捆着,皮筋老化了,松松垮垮地箍着那沓纸。
她的手伸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也许是因为那只钢笔——深蓝色的笔杆,和她抽屉里那支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那沓手稿——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把手稿抽出来。
皮筋断了,散页“哗”地散开,落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
捡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发黄,像是从一本旧相册里撕下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一片格桑花田里。花是白的,开得很盛,一直铺到天边。女人穿着一件——
林知夏的手指僵住了。
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风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林知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她认得那件风衣。
她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2016年秋天,她第一次去L区采访老王,穿的就是那件。后来那件风衣旧了,她没扔,叠起来放在衣柜最下面。
可这张照片——
她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重,力透纸背。不是沈劲松的字——沈劲松的字清峻,瘦硬,像刀刻的。这行字不一样,这行字方正,板正,是那种当领导的人写惯了批件的字。
她认得这种字。机关里,写“同意”两个字的人,都是这种字。
那行字写着——
“处理掉,别留尾巴。”
落款:秦。
——
林知夏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