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的记性渐渐变差,偶尔会恍惚,会记错年月,会望着巷口发呆,轻声念起旧时的名字。
“阿愿……”
“小净……”
声音轻浅,像梦里呢喃。
每到这时,许可便会静静陪着,不打断,不劝慰,只轻轻替她拢好衣衫。
人老之后,最念旧。
越是走到暮年,越是频频回望年少时光。
回望那个梧桐满巷的年岁,回望姐妹相依的清贫温柔,回望阖家团圆的短暂圆满,回望那场突如其来、倾覆所有的暮春风暴。
一生浮沉,一生守候。
陆景常常望着天边落日,安静出神。
她这一生,旁观了太多生死别离。
看着吴净从小姑娘长成铮铮军人,奔赴家国,浴血殉道。
看着吴愿从温柔执笔的少女,被悲痛碾碎,囚居自葬。
看着懵懂稚童一夜长大,负重前行,静默安生。
世人皆赞英烈千古。
只有她知道,这千古盛名背后,是多少碎掉的骨肉、流尽的血泪、熬干的余生。
落日余晖洒落在庭院,温柔铺满肩头。
陆景常常轻声感慨:“都好了,都安稳了。”
是的,都好了。
风波尽散,苦难终结,山河安稳,人间太平。
所有颠沛、所有撕裂、所有漫长凌迟的痛苦,都彻底终结在了过往。
只是人间岁岁春暖,再也唤不回当年人。
又是一年深秋,梧桐叶落满长巷。
陆景身体愈发衰弱,大多时候都在安睡,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清醒的短暂时刻,她总会叮嘱许可。
“老宅永远锁着,别开,别翻新,别让人住进去。”
“那些稿子,是阿愿一生的血泪,不用示人,不用流传,好好收好。”
“我走之后,葬去山坳,陪着她们。”
寥寥数语,是她最后的心愿。
一生守诺,至死不渝。
许可一一应声,眼底温凉,无泪无悲。
人这一生,有始有终,有聚有散。
她们这一众人,轰轰烈烈来过,认认真真爱过,痛痛沉沉熬过,安安静静离去。
已然圆满。
深秋将尽,冬日初临。
一个落雪的清晨,陆景在院中藤椅上静静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走得安详,无病无痛,无牵无挂。
她耗尽一生温柔,守完了所有人的余生,终于可以放下世间牵绊,归于旧人。
自此,世间最后一个见证全部过往、记得全部悲欢的人,也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