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大多以为,吴净殉国之后,吴愿才彻底崩塌寂灭。
其实不然。
悲剧的伏笔,早在数年遥遥等候里,就已经一点点埋好、一点点腐烂、一点点耗尽她所有生机。
吴净戍边数年,归期未定,山河未稳,战事未休。
年少的吴愿,独自留在小城,守着空寂的家,守着满院梧桐,守着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的她尚且年少,未经世事,心性柔软,却被迫一夜长大,独自撑着整个空落的家。
她不敢哭、不敢怨、不敢颓丧。
远方战场硝烟未散,姐姐浴血戍边、生死未知,她在家中若是颓废消沉、悲恸度日,只会徒增远方之人的牵挂。
所以她拼命懂事、拼命安稳、拼命好好活着。
日日按时读书、岁岁安稳度日、年年守着庭院整洁。她把日子过得平静规整,不露半点脆弱,不让远方的姐姐有半分后顾之忧。
所有惶恐、所有思念、所有不安、所有夜夜难眠的焦虑,她全部藏在笔墨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陆景亲眼见证了那数年的隐忍。
那时的吴愿,看似安静平和、岁月安稳,实则心神日日悬在边疆。
每一次远方传来战事消息,她都会彻夜难眠。
每一次书信延迟未至,她都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每一次听闻边疆风雪酷寒、战事凶险,她都会暗自垂泪、满心惶恐。
她无人倾诉,无人分担,无人安抚。
邻里亲友只能客套劝慰“吉人自有天相”,无人能真正共情她日夜悬心的煎熬。旁人的安慰轻飘飘,抵不过她心底分毫的惶恐。
无数个冬夜,她独坐灯下,一边写字,一边望着窗外月色。
同一片月色,照小城安稳,照边疆风雪。
她日日对着月色许愿,愿姐姐平安、愿烽烟早散、愿山河早定、愿归期早至。
她靠着这一点点微弱的期许,硬生生撑过了数年孤守岁月。
可命运最是残酷。
她撑过了无数次战事凶险,撑过了无数次书信迟滞,撑过了无数个忐忑难安的长夜,最终撑来的,不是归人,不是团圆,不是岁岁相伴。
是殉国的噩耗,是举国的称颂,是盛世的落成,是她一生的落幕。
陆景轻轻轻叹,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怅然。
“她那几年的懂事,最后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她懂事,所以从不诉苦,独自扛尽孤苦。
她温柔,所以从不怨命,独自吞尽悲恸。
她善良,所以只会自我诘问、自我消耗、自我凌迟。
当盛世真正降临,所有人都在欢庆太平、赞颂英烈之时,唯独她站在人间盛世里,无所适从、无处安放、无路可退。
她守了数年的归期,彻底落空。
她盼了数年的团圆,彻底破碎。
她撑了数年的念想,彻底崩塌。
她守得住岁月安稳,守不住命运无常。
她守得住笔墨温柔,守不住生死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