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记得自己出生的那天。人不会记得自己的出生,这是世上最公平的一件事。可我的出生,却成了我们家往后很多年里反复提起的一桩事,像一块硌在鞋底的石头,走一步,硌一下。
事情要从一场算命说起。
那是零几年的秋天,快过中秋了。我们镇逢三、逢八赶集,奶奶挎着一篮自家树上摘的橘子去镇上卖。黄岩这地方,出蜜橘,也出算命的——桥头的樟树底下,就常年蹲着一个。
那先生六十来岁,戴一副茶色石头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看人像隔着水。他面前铺一块红布,红布上压着几枚铜钱、一本翻烂了的黄历,旁边竖一条白布幌子,写着"铁口直断,一卦十元"。奶奶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蹲下,把篮子往地上一放,问:"先生,给我儿媳妇算算,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先生不急着答。他让奶奶报生辰八字,奶奶报了儿子、儿媳妇的。先生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又摸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里摇了摇,往红布上一撒。他凑近了看,看了很久,把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末了慢悠悠地说:"这个,是个带把的。"
旁边蹲着两个赶集的老汉,看热闹,其中一个咧着嘴笑:"老太太,你这也太信了,人家说啥你信啥。"奶奶回头瞪他一眼:"先生算的,错不了!"
奶奶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像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她从裤腰里摸出钱来——那天卖橘子,一共卖了七块二,她抠出五块,压在红布上。先生摆手说多了,奶奶说:"不多不多。算得准,下回再补。"
她一路走一路说。出了桥头,碰见卖豆腐的就说:"算了!先生说了,这回是个带把的!"走到村口,碰见坐在老樟树下纳鞋底的张婶,又说了一遍。张婶逗她:"上回你媳妇生大丫头的时候,你也这么说。"奶奶啐了一口:"那回我没算!这回是先生算的!先生还说,我们家的香火,断不了!"
那天晚上,奶奶翻箱倒柜,把父亲小时候的旧衣裳找出来,拿剪子改小,一边改一边哼不成调的歌。她做了一身小褂子,蓝底白点,钉了五颗布扣子,针脚密实得像鱼鳞。她还纳了两双虎头鞋,鞋面绣着"长命百岁",一双说是不够换洗,又纳了一双。母亲看见了,摸着那身小褂子,没说话。
她心里也盼着是个男孩。不是她想要,是她在我们家住了五年,早就看明白了:在这个家,男孩和女孩,是两条命。她刚嫁进来那年生的我姐,丫头片子,奶奶连月子都没让她坐满,就催她下地。这五年,她见过奶奶怎么对待"生不出儿子"的媳妇——村东头的桂香婶,连生了三个闺女,被婆婆骂了十年,最后喝农药没救回来。母亲后来跟我说,她怀我那几个月,总摸着肚子想:你要是争气,妈的日子就好过了;你要是不争气,妈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名字也起好了。我们这一辈排"建"字,奶奶说,就叫建国。父亲说,万一是丫头呢。奶奶的脸立刻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顿:"先生说了,是带把的。你少给我说不吉利的话。"
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几个月,是她在这个家过得最体面的一段日子。奶奶隔三差五给她炖汤,鸡蛋、红糖、自家磨的豆浆,顿顿不落。走亲戚也带着她,逢人就说:"我们家的,肚子里是孙子。"母亲说,她明知奶奶疼的是她肚子里的"孙子",不是她,可那几个月,她到底还是跟着沾了光,吃了几个月的饱饭。连我姐都跟着沾了光——奶奶给姐姐缝了一条新裤子,说:"等弟弟生下来,你也算有功,带大他。"姐姐那年才三岁,不懂什么叫"有功",只知道自己有新裤子穿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
预产期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四,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母亲半夜肚子疼。父亲借了隔壁三叔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镇上开。奶奶坐在车斗里,抱着那身蓝底白点的小褂子,怀里还揣着一包红糖、一篮鸡蛋,颠得屁股离了座,嘴里还念叨:"慢点开,别颠着我孙子。"母亲躺在车斗的棉被里,疼得满头是汗,听见这话,把嘴唇咬出了血,一声没吭。姐姐被寄放在隔壁张婶家,走的时候,奶□□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镇医院是栋两层的灰楼,产房在二楼。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十里八乡的都赶在一处生娃,走廊里横七竖八蹲着、坐着好几家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和鸡蛋的腥气。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抱着装鸡蛋的篮子打盹,有个男人来回走,走得鞋底都快磨穿了。母亲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等了三家子了。
接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林,镇上人都叫她林医生。她戴一副老花镜,白大褂洗得发黄,袖口挽着。她隔一阵探出头来喊一声,声音不大,走廊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三床——男孩!"
"五床——男孩!"
"六床——男孩!"
每喊一声,就有一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拎着鸡蛋篮子往病房里冲。有个当爷爷的,抱着孙子直转圈,转得孙子哇哇哭。奶奶攥着那身蓝底白点的小褂子,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嘴角翘着,忍不住跟旁边的人搭话:"你看看,今儿个邪门了,全是男娃!我跟你说,我们家这个,也是先生算过的——"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躺在产房的床上,隔着那道门,也听见了那一声声"男孩"。阵痛一阵一阵地撞上来,她咬着毛巾,心里却忽然松快了些——都生男孩好啊。都生男孩,她肚子里这个,就算也是个丫头,好歹不孤单,不至于叫人戳着脊梁骨说"就你家生丫头"。她那时还不知道,正是这"全是男孩",才把她和她的闺女,逼到了那条道上。
她话没说完,林医生又探出头,这回声音平得很:"八床——"
走廊里静了一下。
"女孩。"
奶奶的嘴还张着,那个"算得可准"的"准"字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八床,就是儿媳妇。
林医生抱着我出来,身上裹着医院的白包被,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脸,头发还是湿的。林医生把襁褓往奶奶跟前递:"你家闺女,来,接着。"
奶奶没接。
她往后退了半步。那身蓝底白点的小褂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沾了灰。她转身就往楼下走,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拍得"啪啪"响,越走越快,走到楼梯拐角,蹲下来,半天没起来。
父亲是在走廊尽头听到的。他手里拎着暖水瓶,瓶身晃了两晃。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产房的门,把暖水瓶放在窗台上,也没接我。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雨浇透的木桩。
最后还是隔壁床的婶子看不过去,从林医生手里接过我,啧啧两声:"这丫头,长得真俊。"她把我抱到母亲枕头边。母亲刚生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看见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又不敢哭出声,怕走廊里的人听见。她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用被角擦擦脸,说:"囡囡,囡囡,妈在这儿。别怕。"
奶奶在楼梯拐角蹲了多久,没人知道。后来是父亲下去找她,说"妈,上去吧,医生说要看看孩子",奶奶才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墙走了两步。父亲说,她上楼来,没进产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林医生说:"先生说了,该是带把的。是不是——抱错了?"
林医生正忙着,头也没抬:"错不了。八床,李秀兰,女婴,六斤二两。"
奶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医生补了一句:"我接生二十多年,没抱错过一个。"奶奶讨了个没趣,嘴硬道:"抱没抱错,谁知道呢。"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转身下了楼。林医生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
那天傍晚出院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都知道了:今儿个医院里七个娃,六个男,一个女。有人打趣奶奶:"老太太,你这孙子,算岔了。"奶奶脸一沉,没接话,把篮子往肩上一扛,走在最前头,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
那天,医院里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六个男孩,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我。
多年以后我一直在想,奶奶蹲在楼梯拐角的那几分钟里,她心里转的是什么。是恨?是怨?还是她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一件后来差点成真的事?
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一天起,那身蓝底白点的小褂子,再也没人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