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魔蝎小说>萤火tk > 差一点(第1页)

差一点(第1页)

换婴的日子,定在我满月那天——我出生整整三十天。

前一天夜里,母亲就没合过眼。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堂屋的动静。奶奶在堂屋里擦那床红包被,擦一遍,叠一遍,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蛇在爬。母亲说,那一夜,她数着那沙沙声,把心数凉了。她试着想那女人家是什么样子,想我到了那边,吃不吃得惯别人娘的奶,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敢擦,怕枕巾湿了叫我爹看出来。

那天下着小雨,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天不亮母亲就醒了,给我喂了最后一次奶,把我的小脸擦干净,又擦了一遍。她把包袱里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叠了又叠,叠了又叠。父亲站在屋檐下抽烟,烟头在雨里一亮一灭,不说话。姐姐被奶奶一早送到隔壁张婶家去了,出门时姐姐还哭,拽着母亲的裤腿不肯走,奶奶一把把她抱起来,塞给张婶,说:"看好她,晌午再送回来。"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看着姐姐被抱走,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个家,是要少一个孩子的。她不知道少的会是哪一个。

奶奶从里屋翻出一床新包被,红底,绣着石榴花——那是当初准备给"孙子"用的,压了大半年的箱底。她把包被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说:"用这个包,吉利。"

母亲抱着我,退了一步:"妈……"

奶奶没抬头:"你闭嘴。这事儿你别管。"

母亲的声音开始抖:"妈,她是您亲孙女……"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铺被子:"亲孙女?亲孙女能给我换个孙子回来,也算她没白生。这是她的造化。"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一下,把父亲也跪愣了。母亲跪在堂屋的泥地上,抱着我,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包被上:"妈,我求您了……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怀她九个月,她在肚子里踢我的时候,我就认得她了……您把她唤走,我怎么办?我夜里睡不着,听见隔壁有人哭,我都以为是她……"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儿媳妇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只说:"你起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换了,对谁都好。他们家想要闺女,我们家想要孙子,两全的事。"

母亲说:"我不要两全。我就要她。"

雨越下越大。上午十点多,那女人来了。

她没带丈夫,一个人,撑一把黑伞,怀里抱着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婴。进门的时候,她先把伞靠在门边,甩了甩水,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她。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母亲跪在地上,隔着门,先听见的是那女人的脚步声——胶鞋踩在泥地上,"噗叽,噗叽"的。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再给我喂一口奶就好了。她怕我到了别人家,认生,哭。她把我往怀里贴了贴,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快,像擂鼓。

奶奶迎上去,把她往堂屋里让,指着桌上的红包被:"都准备好了。你抱走这个,把那个留下。"

那女人应了一声,却没动。她站在堂屋门口,往里屋看了一眼。

母亲还跪在地上。她抱着我,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看见那女人进来,猛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门口,把怀里的孩子护得死死的。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那样子,比哭还难看。我那时大概也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在她怀里哭起来,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那女人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看看母亲的后背,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大概是饿了,小嘴一张一合。她低头看着,忽然把怀里的男婴往胸口搂了搂,搂得紧紧的。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奶奶说:"哎,你干啥?"

那女人退到门边,抓起靠在门边的黑伞:"婶子……对不住……"

奶奶急了:"对不住啥?都讲好了的!"

那女人看着里屋母亲的后背,声音有些哑:"我……我舍不得。"

奶奶说:"你舍不得啥?那是你老二,你还有老大和老三呢!我这是把我唯一的孙女给你!"

那女人摇着头,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走到雨里,又回过头来,隔着雨帘说了一句让奶奶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话:

"婶子,那孩子,是吃她奶的。"

奶奶追到门口,骂了半条街。骂那女人不守信用,骂她说话当放屁,骂她白吃了自家一顿饭。可那女人抱着孩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里,连头都没回。

换婴的事,就这么黄了。

当天晚上,母亲把我抱在怀里喂奶,一边喂一边掉眼泪,眼泪落在我脸上,凉凉的。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奶奶坐在堂屋里,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床红底石榴花的包被收起来,锁进樟木箱子,再没拿出来过。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话是母亲说的,从我记事起,她说了很多年。她说的时候不看我,看着远处,像在跟谁讲理。

捡回来,捡回来。我小时候不懂,以为这是天底下所有小孩都有的命——谁不是爹娘捡回来的呢?直到我长大,才慢慢拼全了这句话后面的故事。前面那场换婴,我讲过了。可那不是我离死最近的一回。

我离死最近的一回,是在我半岁那年的一个下午。

换婴那事黄了以后,奶奶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又像是把什么锁进了心里。她照常做饭、喂鸡、去镇上赶集,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母亲说,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盯着那口樟木箱,一动不动。樟木箱里锁着那床红底石榴花的包被,她再没打开过,也再没提过。可她心里那点念想,是不是也跟着锁进去了,没人知道。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