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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痕(第1页)

吴染沿着墙根走了三趟。

红砖墙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每一块砖都按过,每一道灰缝都用指甲划过。墙面上半截爬满干枯的藤蔓,下半截是裸露的砖面,被多年的雨水和潮气蚀出深浅不一的凹痕。他的手从最左摸到最右,指腹贴着一块砖一块砖地游走,像盲人在读一堵沉默的墙。

第三趟走完,他停下来。

什么也没有。没有门缝,没有暗扣,没有钥匙孔,连昨天那个拳头大的洞也不见了,墙根处那片砖面平整光洁,缝隙里塞着干硬的灰浆,像从来就没被掏开过。

阳光从楼缝间斜切下来,把墙的一半照得发白,另一半浸在阴影里。吴染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额头上一层薄汗被风吹凉了,沿着太阳穴往下滑,像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青痕比早上又深了一些,分支更清晰了,像一棵树的根系在皮肤下面缓慢蔓延。他握住拳又松开,那道青痕跟着皮肤褶皱一起变形,纹路始终保持着某种连贯性,像一条从生命线里长出来的小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个老太太的屋门。门关着,门帘垂着,门框上方那面小圆镜在光里亮亮的,反射出一小块天空的倒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帘掀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干草和旧棉絮的气味。堂屋不大,光线很暗,只有后门漏进来的一束天光照在地面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地翻涌。老太太坐在一把矮竹椅上,面前摆着搪瓷盆,手里捏着一把青豆,一粒一粒往盆里剥,动作和昨天一样慢,一样稳。

"又来了。"她没抬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今天不问我话了吧。"

吴染站在门口没进去。门槛很高,他跨了半只脚进来,另一半还留在外面的阳光里,一只脚亮一只脚暗。

"想问,"他说,"您昨天说那个人手上疤,什么样的疤?"

老太太剥豆子的手停了一瞬。一粒青豆从她指间滑落,滚到搪瓷盆边沿打了个转,没有掉进去。她捡起来放进盆里,然后放下手里的豆荚,把手掌摊开在膝盖上。

"烫的,"她说,"一圈一圈的,像绳子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手腕上一道最宽,横着过去,跟条河似的。"

她比划了一下,枯瘦的食指从自己左手腕内侧横划到外侧。"这么长。颜色发白,边上是暗红的。他还戴着个东西,红绳编的平安扣,褪色了,粉粉的。"

吴染的口袋里,红绳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平安扣,"他慢慢说,"什么样的结?"

老太太想了想,两只手做了个绕圈的动作:"两个圈咬在一起,互相套着。那天他站在这里编给我看,说是他老家那边的老样式,防走丢的。"

吴染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捏在指尖递过去。绳末的平安扣在光里微微晃着,两个圆环相互咬合,错出一个小小的缝隙。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有接。她浑浊的眼珠定在平安扣上,目光里浮起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结了一瞬的冰,又化开了。

"就是这个。"她说,"一模一样。连褪色的程度都一样。"

吴染把红绳收回来。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老太太又拿起一根豆荚开始剥,脆响脆响的,一粒一粒青豆落进搪瓷盆里,节奏稳定,不急不缓。

"他走之前,"吴染问,"还说了什么吗?"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她看着盆里那层青豆,看了很久,久到吴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要是哪天有人戴着跟他一样的平安扣来找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老太太抬起眼看着他。阳光下她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个深色的针尖扎在他脸上。她说:"别进钟楼。"

吴染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就说了这四个字,"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说完就走了。再没回来。"

堂屋里安静下来。后门那束天光移动了角度,照到墙壁上一幅褪色的年画上,画里的胖娃娃笑盈盈的,脸颊的红已经褪成了浅粉。浮尘在光柱里翻涌旋转,像无数极小的活物在做某种缓慢的舞蹈。

吴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绳结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微微跳动着,像一个小小的、活的心脏。

他谢过老太太,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的阳光比他进来时又斜了一些,已经是午后了。城中村开始新一轮的嘈杂,有人开大音响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女声在楼缝间来回碰撞,变成一团模糊的、分辨不清词的调子。吴染走回那面红砖墙前,又站了一会儿。

墙还是那面墙。砖还是那些砖。但他低下头,在墙根最左端、距离昨天那个洞大约两米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砖表面的颜色和周围的略有不同。灰调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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