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掌心里越来越烫。
吴染站在巷子尽头的红砖墙前,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齿痕朝上,六个凸起在路灯余晖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掌心的青痕正对着钥匙柄上那朵六瓣莲花,隔着薄薄的皮肤,他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骨头里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他蹲下来重新看向墙根的孔洞。
刚才掏钥匙的时候他没注意,此刻手机灯光照着那个洞,他才看见洞的内壁有一圈细密的刻纹,不是自然风化出来的,是人刻的。纹路很浅,浅浅地环成一圈,和钥匙柄上那朵莲花的轮廓一模一样。
吴染把钥匙重新伸进洞里。铁齿触到洞底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咔",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槽里。他拧了一下,钥匙纹丝不动。他又拔出来,再插进去,这次用了点力往左旋。
洞底传来一阵极细密的齿轮咬合声,像许多小小的金属牙齿在黑暗里互相磕碰。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停了。他拔出钥匙,洞壁上那圈莲花刻纹忽然亮了一下,青灰色的光一闪而逝。
他面前的砖墙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声音从墙体的内部传出来,沉闷而绵长,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轴在慢慢转动。吴染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堵看似密实的红砖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砖块移动,而是砖缝之间的灰浆在融化,露出下面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木质,表面斑驳,年代久远的漆皮像鱼鳞一样翘起来。
门。
那堵墙,从来就是门。只是被砖和灰浆糊住了表面,糊了不知道多少年。
吴染伸手推了一下。木门吱呀着向内敞开,门缝里涌出来的气息带着他熟悉的苦甜交织的药草味,还有一种极沉的、被封存了很久的寂静。那种寂静有重量,压在他胸口上,让他的呼吸浅了半寸。
门里是一条甬道。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砖壁,砖面泛着潮气,青苔在墙脚洇出一片片墨绿色的水痕。甬道尽头有一点光,浑浊的暖黄色,不亮,但在完全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吴染走进去。身后的门在他跨过门槛后自动合拢,门轴的声响和他梦见的一模一样——沉沉的,像什么巨物在胸腔里翻了个身。甬道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很多,带着地窖似的阴冷,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了又聚。
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小的蕨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看不见的苔。头顶上方隐约有水珠滴落的声音,隔很远才响一下,空旷而孤单。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甬道尽头那团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暖,到最后整条甬道的砖壁都被染成了琥珀色。他走出甬道的那一步,脚下踩到的不再是青石板,而是木质的、被磨得光滑的地板。
他抬起头。
秽无碍。
那四个字挂在他头顶上方,墨底金漆,笔划浑圆饱满,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匾额下方就是那扇他梦见过无数次的窄门。此刻大敞着,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暖黄的灯光从房梁上悬下来的几盏纸灯笼里透出来,把一切东西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旧照片似的柔光。
房间里没有人。
但案板上那盏灯亮着。青瓷碗摞了三只,都在案板靠左的位置。右边是一柄刀,刀身窄长,木柄被磨得发亮。案板后面有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布衫。
吴染站在门口没动。他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指节叩门。房间里萦绕着苦甜交织的气味,比他记忆中更浓一些,甜味压过了苦,像某种熟透了的果实被切开之后散发的味道,醇厚、潮湿、微微发酵。
他跨过门槛。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响,那声响在静谧中被放大了,像一圈波纹荡开,碰到了墙壁又被弹回来。
"来了。"
忆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染转身,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正从灯笼的光晕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壶。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灰布衫,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麻衣裤,袖口同样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干净的手腕。
没有疤。
吴染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忆尘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陶壶放到案板上,然后从那摞青瓷碗里取了一只,放在自己面前。
"钥匙呢?"他问。
吴染摊开手。那把铁钥匙躺在他掌心里,六个齿痕在灯光下清晰分明。忆尘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去,指尖擦过吴染掌心的时候,吴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凉意,像露水碰到了皮肤。
忆尘把钥匙放在案板一角,没有多看一眼。他拎起陶壶往青瓷碗里斟了一碗淡褐色的液体,汤面浮着几片细小的叶子,蜷曲着,像揉皱的信纸。他把碗推到吴染面前。
"今天不喝那个。"吴染说。
忆尘抬起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纸灯笼的光里显出暖融融的质地,瞳孔深处有极细的光点浮动着,像碎瓷的反光。
"那你想喝什么?"他问。
吴染看了一眼那碗淡褐色的液体。汤面平静,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不苦,也不甜,是一种温吞的、接近于白开水的平淡气息。
"我想问你,"吴染说,"我做的那些梦,到底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