亣走到门口,浑身是汗,眼神慌乱。他看了一眼我娘,又看了一眼里面的仙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却没说出话来。
“出事了。”会计开口,语气严肃,“老李家……退婚了。”
我娘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为么事?”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媒婆挤进门来,那股子熟悉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她笑得意味深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他们家儿子,当兵去了。”媒婆说,“人家现在是要找当干部的,谁还要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我娘脸上。
“反正,就是配不上。”
我娘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照片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我娘抬起头,看着媒婆,又看了看亣。亣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所以嘞?”我娘问。
“所以,”媒人收起笑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庚帖,“虎头村的赵家,托人来说亲。男方是公社的会计,条件好,人也老实。彩礼,八角钱。你们要是愿意,大女儿就直接去虎头村赵家”
八角钱。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娘的心上。
我娘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份庚帖。两张纸,两种命运。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难听,像是在哭。
“要得。”我娘说。
她转过身,走向灶台。锅里的粥已经煮糊了,散发着一股焦味。
她拿起勺子,狠狠地搅动着锅底,刮下那些黑色的糊渣。
“仙儿”我娘喊道,“过来吃饭。”
仙儿乖乖地走过来,坐在小板凳上。
我娘盛了一碗粥,端到仙儿面前。粥是黑的,带着苦味。
“吃。”我娘说。
仙儿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吐出来。
我娘看着女儿,眼神复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远处,亣借的驴车载着大姐又远去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娘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
黑色的糊渣在勺子上旋转,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