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透了她的内衣,后背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风吹过来,激起一阵寒意。她打了个寒颤,手脚有些发麻。视线开始模糊,额头上全是汗珠,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歇会儿吧。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修水库的工地,那里尘土飞扬,人影绰绰。那是她昨晚睡觉的地方,也是她恐惧的来源。如果这块田犁不好,工分不够,家里的米缸就要见底。妹妹还要喝粥,我娘还要吃药。
不能停。
仙儿咬了咬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她重新握紧缰绳,感受着牛背传来的震动。那震动通过犁柄传到她的手心,再通过手臂传到心脏。一下,两下,三下。
她开始数数。
走十步,在心里数一次。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周围的空气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牛蹄踩在泥里的声音,和犁铧翻土的沙沙声。赵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也许去牵他的牛,也许去干活了。田里只剩下她和这头牛,还有这一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仙儿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她不再去想身体的疼痛,也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条沟。
犁到田中间时,老牛突然打了个喷嚏,吓了一跳,脚步乱了。仙儿反应极快,顺势松了一寸绳子,又轻轻一带,稳住了牛头。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是一种掌控感。
以前,命运总是推着她走。亣死了,她被推着扛家;我娘病了,她被推着熬药;饥荒来了,她被推着挣工分挣粮票。她一直是个被动的人,像个浮萍,随波逐流。
但此刻,她握着缰绳,牵着牛,走在田里。她在主动地改变这片土地的形状。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新奇。
终于,最后一垄犁完了。
仙儿松开缰绳,直起腰。眼前一阵眩晕,双腿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犁柄,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掌心磨出了水泡,破了,渗出血丝。
但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平整的黑土。泥土湿润,散发着特有的腥气。那是生命的气息,是粮食的味道。
赵大叔不知何时又回来了,靠在田埂边,抽着旱烟。他看着仙儿,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吐出一口烟圈。
仙儿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水桶,走到田边的水渠里,舀了一桶水。
冷水浇在脸上,激灵了一下。她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蹲下身,开始清洗犁具。
泥水溅在她的脸上,衣服上。她不在乎。
她站起身,把犁具扛在肩上。肩膀被木柄硌得生疼,但她站得很稳。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了淡蓝色的底色。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仙儿迈步走向田埂。
脚下的路很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身后,那片刚犁好的田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静静地铺展在大地上。
前方,更多的田块等待着她。
犁完了地,就要下种子了,仙儿跟着大人一起,将分到的种子洒到了犁好的田里,然后,就是静静的等待长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