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替弟弟掖了掖衣角。衣服薄,风一吹就透。仙儿把自己的身体往弟弟那边挪了挪,挡住风口。
夜风更大了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的狗吠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又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躺在上面的一家三口。
仙儿继续摇着扇子。
节奏慢了下来,一下,两下。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痒痒的,她没去擦。眼睛盯着星空,视线有些模糊。那些星星好像也在摇晃,随着扇子的节奏一起起伏。
她想起了亣。亣是个高大帅气的人,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读书人,说话有章法。可亣走了之后,家里就像塌了一半的天。仙儿记得亣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夏夜,蝉鸣吵得人头疼。亣躺在担架上,脸色青紫,嘴里吐着血沫。我娘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那时候仙儿才多大?六岁吧。她站在田埂上,看着亣的担架被抬走,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恐惧。那种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脚踝,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从那以后,仙儿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学会了犁地,学会了插秧,学会了在饿肚子的时候忍住不哭。她把所有的软弱都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坚硬的壳。
可是现在,在这张老旧的竹床上,在这满天的星光下,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也想做个孩子。也想有人给她摇扇子,也想有人问她累不累,也想吃一顿真正的白米饭,而不是带着土腥味的野菜根。
但这只是想想。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地还得耕。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仙儿,那个坚韧不拔的女儿。
我娘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子,在昏暗中看不清。老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正沉浸在浅眠中。
弟弟在梦里咂巴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块生白薯的味道。他的手紧紧抓着仙儿的衣襟,指节用力得发白。
仙儿低下头,吻了吻弟弟的额头。头发扫过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
“睡吧。”她在心里默念。
夜更深了。
草丛里的虫鸣声突然密集起来,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音乐会。风吹过大树,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仙儿抬起头,再次看向天空。
一颗流星划过头顶,转瞬即逝。
仙儿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天上依旧繁星点点,没有任何异常。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和身旁沉睡的我娘。
手中的蒲扇还在摇,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时间流逝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