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我妹兴奋地叫出声,差点把针甩飞出去。
仙儿赶紧稳住她的手腕:“别晃,小心扎到手。”
“我不怕疼。”我妹倔强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要学会。”
她拿起那块破了的夹袄,学着仙儿的样子,笨拙地扎下一针。针脚歪斜得厉害,甚至扎穿了旁边的布,扯出了一个窟窿。
仙儿皱了皱眉,本能地想斥责一句“你弄坏了”,但看到我妹那张因为专注而涨红的脸,以及那双手紧紧攥着针、指节发白的样子,她把骂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松开手,任由我妹继续在那块布料上戳刺。
我妹缝了三针,就不行了。线打结了,布料也乱了。她抬起头,看着仙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还有一丝期待。
“姐,等我长大了,真的给你做新袄!”我妹信誓旦旦地说,像是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
仙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我妹捋顺了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行了,去睡吧。”仙儿轻声说。
我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针线筐往仙儿怀里推了推,转身爬回小床,蜷缩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仙儿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她拉线的力度更稳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穿透两层厚布,直到线头绷紧,发出紧绷的声响。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浓重得像墨汁。
仙儿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她拿起剪刀,剪掉多余的线茬。动作熟练,利落。
她举起夹袄,对着灯光看了看。那个口子还在,但已经不再裂开了。针脚杂乱无章,像一道道伤疤,丑陋,但结实。
仙儿把夹袄叠好,放进身边的竹篮里。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腰背酸痛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几下。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斗畈村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仙儿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肺叶扩张,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
我妹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仙儿坐在床沿上,拿起针线筐,开始整理里面的零碎物件。顶针、剪刀、剩下的线轴,一样样摆放整齐。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光线昏暗下来。
仙儿没有吹灭灯。她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地里,还要面对那些做不完的活计。这点光亮,够她撑到天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这双手,缝过破衣,背过粮食,也犁过水田。它们粗糙,肮脏,却从未停止过劳作。
仙儿闭上眼,靠在墙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我妹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份寂静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惯性。一种像野草一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惯性。
仙儿睁开眼,目光落在竹篮里那件叠好的夹袄上。
深蓝色的布面,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她收回手,握紧拳头。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