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的小宴设在申时,因永平公主身子重,不宜久坐,一切从简,席面也比寻常的宫宴素净许多。
殿内早已燃起了降真香,沉沉的烟气在雕花梁柱间萦绕。永平公主今日穿了件松花色的宫装,几年没见,她脸颊的颧骨比从前高了,两颊微微凹下去,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着长途跋涉与孕吐折磨,还没有缓过来。她坐在软榻上,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身旁守着两个太医和几个宫人,脚下也特意置了脚踏,免得腿脚浮肿难受。
见明徽进来,永平公主忙撑起一抹温和的笑脸,微笑着撑直了身体:“六妹来了。”
明徽快步上前行了礼,柔声寒暄了两句。永平公主拉着她的手,掌心发凉,眼底充满倦意和小心翼翼。
不一会儿,御驾亲至。皇帝进来时,永平公主立马想要起身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坐着吧,不必多礼。"
永平公主谢了恩,重新坐回去,小心翼翼的对皇帝说江南这一年气风土人情,夫君在按察使任上一切都顺当,说到动情处眼眶微微红了,哽咽道:"只是离圣上和家里太远,儿臣日日挂念,还是回京里才心安。"她说完后向怀王那边看了一眼,怀王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明徽坐在皇后身侧,安安静静地剥着葡萄。
永平公主今年二十六,当年嫁去江南做按察使夫人,朝野上下都夸是一门体面光彩的去处。可只有这宫里的人明白,按察使是外官,离京万里,她从小在锦衣玉食的深宫里长大,如今往后大半辈子,大约都难在京城久住了。
皇帝当初选驸马时,也曾有过将这位大女儿留在京城的打算。只是后来朝局变动,江南大吏换血,朝廷需要往按察使司这种要害之地安置自己信得过的人,这门婚事便成了棋盘上的一枚定海针。永平公主的眼泪与委屈,在浩荡的皇权与朝局面前,轻得如同尘埃。不过,永平公主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皇帝特允许她回京城安胎。
静安公主坐在离皇帝最远的那个位置,一身素衣,低着头,手里端着茶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已经二十岁了,宫里说起她来,偶尔能听见一两句"大了还嫁不出去,不知往后如何"。
明徽剥葡萄时抬眼,与静安公主的目光撞了一瞬。静安很快垂下眼,只将手中的茶盏握得更紧。
殿外,济王的声音隐隐传进来,嚷着什么上战场建功立业,肃王的声音压着他,冷冷说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济王的声音就止住了。
永平公主侧耳听了一下,对平阳长公主笑道:"姑姑,七弟这性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平阳长公主把玩着一个白玉杯,"男孩子嘛,有点冲劲也是好的。"
明徽低头,将剥好的果肉细致地码进青瓷小碟里。
宴席过了一半,平阳长公主放下玉杯,随口问起了几位皇子近来的差事。
太子说起皇帝交代的军粮调度一事。江南几处粮仓的账近来有些出入,转运损耗大得蹊跷,他已吩咐户部重新核查,沿途州县的押运人员也要逐一精查,只是……
说到这里,太子下意识地瞄向皇帝,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最终支吾道:"事关重大,还需再议。"
平阳长公主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怀王缓缓开口,"太子殿下顾虑得是。只是军粮重地,若真要顺藤摸瓜查到底,怕还是要问江南按察使司那边最为清楚。"他转向永平公主,"大姐姐刚从江南回京,想来在府上也听姐夫说起过地方粮仓的难处?"
永平公主笑着应了几句,顺着怀王的话说了些江南转运不易的苦衷。
怀王借着这个由头,侃侃而谈起来。
豫王端着酒盏,低头闻着杯中的酒气,没有搭话。
肃王坐在角落里,把两个人的神色都扫了一遍。
静安公主抬起眼,看了怀王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明徽剥完葡萄,拿过一旁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又替皇后剥着新鲜的枇杷。她看向怀王,"四哥对江南的事倒是熟得很,连按察使司那边的章程细节都知晓得这般透彻。"
"既然四哥知道得这样清楚,何不倾囊相授,给太子出出主意呢?"明徽眨了眨眼,"尤其是六年前宣州那场大案,四哥当年也在按察使司与兵部周旋,想来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的关节吧?"
怀王手里的金盏微微一顿,酒水猛地晃了出来,溅洒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节滴落。
肃王抬了抬眼皮,视线扫过怀王发颤的手指,唇边的笑意很快便压了下去。
怀王语气冷了下来,"六妹妹好端端的,提什么六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