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生辰刀笔各献其心（第1页）

下月初七，谷歌的生辰。

这日天还没亮透，谷家便忙开了。沈凌霜前几日就吩咐了管家采买东西、雇了厨子、递了帖子，把京城里与谷啸有过几面之缘的武将、几户向来不站队的中立官员都请了过来。沈凌霜的意思是——借着女儿生辰办一场宴，明面上是热闹，底子里是为谷啸在京中铺人脉。她向来是个利落人，在北地时能披甲上马跟着丈夫冲锋，如今回了京城也能挽起袖子操持这些迎来送往的体面事。

谷啸站在廊下看着妻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满当当的。他在北地打了大半辈子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从不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有什么要紧。可沈凌霜替他张罗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得妻如此，这辈子没什么可求的了。等院子里的客人陆续上门的间隙，他踱到后厨门口，趁着沈凌霜正在核对菜色，从背后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腰，低声道："辛苦你了。"

沈凌霜头也没回，拍开他的手："少来这套。去前头招呼客人去，别让人家觉得你谷大将军架子大。"

谷啸笑了一声，也没松手，又凑近了低声道："当初在北地，一年到头都在打仗，就阿歌一个孩子。如今回了京城，日子安稳了，你说咱们是不是——"

沈凌霜终于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老不正经的。等阿歌的事儿定了再说吧。"

谷啸被她一句话堵回来，摸了摸鼻子，笑着出去迎客了。沈凌霜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往厅堂去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低头去核对手里的菜牌子了。

谷歌今日一大早就被母亲按在屋里换了身新裁的秋裳，藕荷色的料子，袖口绣了几片枫叶纹，比她平日那副利落的打扮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她不大自在，可母亲盯着她换了三回才满意，她也只能认了。出门见客之前，门房先送来了一只窄长的木匣，说是"今早天不亮就有人放在门口的，说是给姑娘的生辰贺礼，放下就走了"。

谷歌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幅卷好的画。展开来看，画上画的是北地的风光——苍茫的原野、起伏的山峦、远处一道蜿蜒的河流，河岸上隐约站着一匹马，马上没有骑手，缰绳垂着，像是在等人。天边是浓淡相间的暮色，几缕云被风扯成薄薄的长条，贴着远山低低压着。画工不算精致，可笔触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画这幅画的人把自己的一些念想也揉了进去。落款处没有留名，只画了一片小小的、没人认得的云纹标记。

谷歌对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北地的山、北地的河、北地那种天地苍茫什么都装得下的空阔感，一笔一笔都落在了纸上。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边境行军时见过的那种暮色，跟画里的一模一样。送画的人大约是记得那些细节的，画得很用心。她把画卷起来收好，想了想，让人带句话给南佩："画我收了。替我谢谢他，北地才是他的归处。作质子，可惜了。"

谷歌把木匣搁进柜子里，又对着那幅画看了一眼，心里浮起一阵淡淡的怅然。但今日是她的生辰，前头还有一屋子客人在等着，她不能在这怅然里沉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前厅去了。

宴席设在谷家正厅里，摆了七八桌，来得多是武将，也有几位与谷啸交情不深但不偏不倚的中立官员。谷啸在席间陪着众人说笑劝酒，沈凌霜在旁边跟几位夫人聊着家常，场面热热闹闹的，倒真有了几分"将军府好不容易热闹一回"的喜气。谷歌在女眷那一桌陪着坐了一会儿，被几位夫人拉着问长问短——多大啦、可有婚配呀、北地的气候适应不适应京城呀——她一一答了，笑得脸都僵了。

宴席过了大半，厅中酒酣耳热之际，门外忽然有人通传："皇长子殿下到访，说是来给谷姑娘送生辰贺礼。"

谷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搁下杯子站起身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魏慕亲自登门送贺礼，这面子给得大，可也烫手。他整了整衣袍迎了出去，谷歌跟在父亲身后也到了门口。

魏慕站在府门前的灯笼下，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悬玉带，通身的气派与这场武将居多的宴席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捧着一只长长的紫檀木匣。见谷啸和谷歌迎出来，他含笑拱手："谷将军，谷姑娘，叨扰了。今日是谷姑娘芳辰，我听闻之后觉得理当亲自走一趟，略表心意。"说罢一抬手，随从将那只紫檀木匣奉上。

谷歌接过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柄青锋剑，剑鞘上嵌着几颗暗色宝石，抽出一截来看，剑身寒光凛凛，刃口薄得透光，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剑。匣内还附了一张折好的笺，谷歌展开来看，上面写了六个字——“好剑配英雄，聊表敬慕"。字迹端正漂亮，客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谷啸面上不露声色，拱手笑道："殿下太客气了，一把小女过个生辰，劳动殿下亲自跑一趟，实在愧不敢当。殿下来都来了，不妨入席喝一杯薄酒？"

魏慕含笑推辞："不了，府中还有事，改日再登门叨扰。谷将军请自便。"

他说完略一颔首，带着随从转身便走。谷啸站在门口送了两步便停住了，望着魏慕的车马消失在朱雀巷的尽头，目光沉了沉。说来就来，送了东西就走，连一杯酒都不肯喝——这已经不是给面子了，这是在告诉满座宾客：我皇长子与谷家不是一路人，我今日来只是来"办件事"，办完就走，不留半分亲近。

谷啸转身回了厅中，面上重新挂起笑意，招呼众人继续吃酒。可席间几位敏锐的武将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觥筹交错的声响里隐隐浮动着一丝揣测和掂量。

谷歌握着那只紫檀木匣回到自己席上，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青锋剑，又翻了翻那张写了字的笺。她没有把剑取出来，只把匣子搁在了脚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魏慕送这把剑，不是贺她生辰，是宣战——我示好过了，你不接，往后便是刀剑相向。

她心里清楚得很。

魏莱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刻出来的小木剑。木剑巴掌大小，护手处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歌"字，是他用刻刀一点一点描的，描了三四遍才勉强能认出来。他本来觉得这礼物挺好的，亲手做的，师傅一定会喜欢。可此刻远远看见魏慕那只紫檀长匣在灯笼下泛着名贵的光泽，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这只布包寒酸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