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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换(第1页)

昆仑山三生石上,第八道裂缝已裂至石心,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石皮连着左右两块残片。石中透出的赤金色光芒映亮了半座山巅,像一轮沉入山腹的太阳即将破土而出。守山的仙童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只隐隐听见石缝中传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第九世……最后一凡。”

月宫已成空殿。桂树枯尽,广寒无灯,连那口轮回井也彻底干涸,井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是八世轮回落下的尘。西王母站在井边,沉默良久,伸手在井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嫦娥,”她说,“第九世本宫替你开。但这一世之后,你若魂魄还不归位,便永远回不来了。”

井底那层灰忽然动了,像被风吹起,缓缓旋成一个涡旋。灰烬中凝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极淡、极虚,只有巴掌大,却拼命地朝井口探出双手。

王母垂目,将一缕西华至真之气注入井中,那团灰影瞬间凝实了三分,随后化作一道极细的白光,冲天而起,穿过南天门,坠入凡尘。

青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处桃花谷。谷中住着一户姓杨的人家,老夫妇晚年得子,取名“杨戬”,小字“阿九”,因他是第九年求来的。阿九生来乖巧,只是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弹琴,他坐在她旁边,看她的手指在弦上来回,偶尔她回头冲他笑一下,他便觉得这一生都值了。

他从小便想学琴。家里穷,买不起,他便自己用竹子削了一管短笛,对着月光无师自通地吹起来。村人都说奇了,这孩子没学过,怎么吹得比戏班里的师傅还好听?阿九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每当指尖按在竹孔上时,脑中便自然而然地流出一段旋律,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哼过千万遍。

十六岁那年,邻村闹饥荒,逃难的流民拥进桃花谷。村长在谷口设了粥棚,阿九去帮忙。他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舀给排队的流民,舀到正午时分,忽然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谢谢。”

他抬起头。队伍里站着一个瘦弱的姑娘,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面颊因为饥饿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接过粥碗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同时一缩——她的指尖冰凉,像月光;而他的心口,那颗生来便有的朱砂痣猛地烫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急了几分。

姑娘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粥,含糊道:“阿月。我娘说……生我那晚月亮特别圆。”

阿月。阿九。他望着她低头喝粥时露出的那截雪白的后颈,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温热的棉絮,又暖又胀。他不知哪来的勇气,从怀里摸出那管竹笛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你以后……若是没地方去,桃花谷里还有间空屋,是我家以前的柴房,我收拾收拾就能住。”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里闪过一点水光,快得像是错觉。她握紧竹笛,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世他们过得极简单。柴房被阿九收拾出来,铺了草垫、糊了窗户,阿月住在里面,白日帮杨母缝补衣裳,夜里便坐在谷中的桃树下吹那管竹笛。阿九坐在旁边听,听着听着就把头靠在她肩上。桃花落了他们一身,谁都不去拍。

第二年春天,谷里的桃花开了满山。阿九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枝,站在阿月面前,脸红得像那花瓣。他把桃枝递给她:“阿月……我、我想娶你。”

阿月接过桃枝,低头嗅了嗅,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九世的疲惫终于被释然的坦然,有千山万水走到尽头终于歇脚的安宁。她说:“好。”

他们没有办婚礼,只是在桃树下拜了天地。杨父杨母坐在门口看着,老泪纵横。当夜洞房,没有红烛,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阿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颗朱砂痣上:“这颗痣生来就有,以前我总觉得它是多出来的。但今天你摸到它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就是为了等你来。”

阿月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告诉他——那颗朱砂痣,是她七世前自焚妖丹时嵌进去的,是她留在他身上唯一的记号。

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念月”,女儿叫“望桂”。日子清贫却温暖,春耕秋收,冬夜围炉。阿月每年中秋都要在院里摆一张小案,案上放一壶酒、一枝桂——谷里没有桂树,她就用桃枝代替,说“看着像就行”。阿九从不问她为什么,他只是坐在她身边,给她披上外衣,陪她等到月到中天。

有一回,念月五岁时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不退。阿月跪在床边,握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双眼通红。阿九从镇上请了郎中来,抓了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第三夜,念月的烧终于退了,睁开眼喊了一声“娘”。阿月伏在床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颤抖。阿九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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