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山谷。没有人知道这座山谷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记得它有过别的样子。谷里的人一出生看见的就是雾,一辈子看见的还是雾。灰白的、稠密的、铺天盖地的雾,像一块从天上垂下来的旧棉絮,把整个山谷裹得严严实实。
村里的老人说,雾就是我们的命。别想着看清什么,别想着照穿什么。老天爷给了我们什么,我们就接着什么。
于是人们习惯了。习惯了抬头看不见天,习惯了低头看不见三寸之外的地。习惯了摸着石头走路,习惯了在雾里扯着嗓子喊人。习惯了每年冬天雾气最重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围着火炉等春天来。没有人问为什么会有雾,也没有人想过雾会散。就像鱼不会问水是什么,树不会问土是什么。雾就是他们活着的底色,是他们呼吸的一部分。
只有一个人不信。
这个人叫小煜。没人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外乡人路过村子,在村口歇脚时随口说了句“这孩子眼睛亮得像煜”,听见了,觉得好听,就缠着爹娘要叫这个名字。爹娘没读过书,不知道“煜”字怎么写,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看孩子喜欢,就由着了。村里人不识字,口口相传,念得走了音,有的叫小玉,有的叫小雨,但自己心里清楚,叫小煜。
小煜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小孩在雾里捉迷藏,玩得兴高采烈,小煜却总是仰着头,盯着灰蒙蒙的天看。别的小孩说“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小煜却说“外面的世界一定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别的小孩问。
“我不知道,”小煜说,“但我想知道。”
这句话在村里人听来,幼稚得可笑。一个吃谷子长大的孩子,连山都没出去过,竟敢说“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村里的长辈摇摇头,说这孩子心太野,长大就好了。长大了,就知道安分了。
可小煜没有安分。越长越倔,越长越不信。小煜开始偷偷攒油,把平时烧灯剩下的油底子一点一点倒进一个小陶罐里,藏在床底下。攒了大半年,攒了小半罐。有一天夜里,趁着全家都睡了,摸出那个陶罐,把油倒进一盏破旧的油灯里,用火石打着火,点亮了。
那火苗很小,小得像一粒黄豆,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但小煜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把灯举在胸前,推开木门,走进了雾里。
走到村口,顺着那条出山的小路往上爬。路很陡,石头很滑,雾很重。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苔,头顶上是湿漉漉的树枝。一手护着灯,一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上走。火苗在手里一闪一闪的,照亮鼻尖前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走了很久,爬到附近最高的那个山崖上。站在崖边,把灯举过头顶,使劲往上擎。想,只要我举得够高,灯够亮,光就能照穿这些雾,照到雾那边的样子。
但雾太厚了。厚得像一堵墙。灯照出去三步,就被雾吞没了。踮起脚尖,把胳膊伸到最直,火苗在风里几乎被吹灭。护住火,再举起来,再被吞没。反反复复,直到胳膊酸得抬不动,直到陶罐里的油烧得见了底。
坐在崖边,看着那簇摇摇晃晃的火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火苗映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在替自己哭。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雾还是那个雾,山还是那个山,什么也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