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六年冬,朔风城的雪下得极大,纷纷扬扬,将天地染作素白。
谢安妤单膝跪在雪地里,银甲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她拄着长枪,□□,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雾气,旋即消散在凛冽寒风之中。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将林晖拖着受伤的腿挪到她身侧,声音嘶哑,“敌军像是特意在此设伏,难道他们提前知道了我们的战略部署?”
谢安妤抿紧苍白的唇,目光扫过四周。栖云川地势险要,她率领麾下精锐的先锋营突袭北疆驻军,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数以倍计的敌军源源不断,将士们已在栖云川坚守三日,伤亡惨重,后方粮草和援军却都迟迟未到。
为博得一线生机,她本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在林晖的掩护下纵马拼杀出重重包围,就在她将敌军将领挑下战马,正欲一枪结果了对方性命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没入林晖咽喉。谢安妤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和自己相识多年的副将睁大眼睛倒下,温热的血溅在她冰冷的面颊上。
“林晖!”她嘶声喊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又一波箭雨袭来。谢安妤挥枪格挡,却终究力竭。一支羽箭穿透铠甲缝隙,钉入她胸口。
谢安妤倒在雪地上,意识渐渐消散之时,她看见伤口处黑色的鲜血喷涌,感受着体温随血液一点点流失,她的眼前逐渐归于永恒的黑暗。
再醒来时,她已是一缕魂魄,随着自己的灵柩还乡。
京都平阳侯府,处处缟素,白幡飘动,哀乐低回,整个府邸笼罩在沉重的悲伤之中。
她的灵柩停放在正堂,太女亲临祭奠,追封谥号。母亲平阳侯一夜白头,父亲泣不成声。
谢安妤的魂魄在厅中飘荡,无意识地在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满堂悲戚,最终落在了灵堂的一个角落,虽然从未见过,但谢安妤就是知道那里的人是顾瑾宁-她名义上的夫郎。他一身素缟,安静地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纸。
谢安妤飘近了些,怔怔地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如纸,低垂的眼睫下是一片青黑阴影,唇瓣干裂,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看起来瘦得惊人,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两人虽有妻夫之名,但这却是谢安妤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他。
是夜,父亲悲痛昏厥,母亲在照顾,幼弟和其他人被顾瑾宁支走,灵堂只剩他一人守夜。他依旧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谢安妤飘在他身侧,看他一丝不苟地添纸、拨火。
直到更漏显示子时已过,万籁俱寂,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隐约传来。
顾瑾宁忽然轻轻吁了口气,挺直的肩背微微塌陷下来。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竟慢慢起身,走到了谢安妤的棺椁旁。
谢安妤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顾瑾宁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棺木里的“谢安妤”,“谢安妤”的遗容虽然被特意休整过,但死去多日,加之又是因为中毒箭而亡,看起来属实有些瘆人,但顾瑾宁的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妻主。”他低声唤,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终于…回来了。”
棺椁高大,顾瑾宁身形清瘦,需微微踮脚才能看到棺内。他安静地看了许久,久到谢安妤以为他化成了一尊望妻石。
忽然,一滴水珠落在棺椁边缘,洇开深色痕迹。
紧接着,两滴、三滴……成串泪珠无声滚落,顾瑾宁肩头开始细微地颤抖。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在空荡的灵堂回响。
谢安妤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哭得如此绝望。
在朔风城三年多,她见过战士负伤哀嚎,见过战俘痛哭求饶,却从未见过这样隐忍又汹涌的悲痛。
她下意识想替他擦泪,手指却穿透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顾瑾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该求祖父请旨赐婚,若你没有娶我,是否就不会去朔风城?是否就不会……”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伏在棺椁边沿,单薄脊背剧烈起伏。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话,却依然清澈如初,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哀思。
原来这赐婚旨意是他求来的,难道他竟是喜欢她的?为何她从未察觉?
是了,她随性洒脱,不想婚事被莫名安排,新婚当日便远走朔风,也从未给过两人时间和机会了解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