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花厅内灯火通明。
平阳侯与主君坐在上首,看着女儿归来,皆是满面笑意。谢长煜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见闻,气氛温馨热闹。顾瑾宁安静地坐在谢安妤下首,微微垂着眼。
下人们布好菜,皆是谢安妤往日喜欢的口味,其中几道精致的羹汤,显然是顾瑾宁特意吩咐准备的。
“阿妤,尝尝这个,知道你爱吃,瑾宁可是学了好久。”谢主君笑着指了指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
谢安妤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味道竟意外地不错,点头赞道:“味道很好。”她顿了顿,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入顾瑾宁碗中,“你也多用些,不必只顾着我。”
这一举动,让席间瞬间静了一瞬。
谢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谢主君更是笑容加深。谢长煜眨巴着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偷偷抿嘴笑了。
顾瑾宁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碗中那块剔除了刺的鱼肉,耳根悄然漫上红晕,低声道:“谢……谢谢妻主。”
一顿饭,因着谢安妤不动声色的关照,顾瑾宁虽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颈似乎放松了些许。
晚膳后,谢长煜被父亲带走,厅内只剩下谢安妤与顾瑾宁。谢安妤正欲同顾瑾宁回松苑,却见母亲谢良并未起身,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
“阿妤,”谢侯爷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家之主的威严,“随我来趟书房。”
谢安妤心领神会,知道母亲必有要事相询。她侧首对身旁的顾瑾宁温声道:“你先回房休息,不必等我。”
顾瑾宁乖巧应下:“是,妻主。”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满架兵书与墙上的边境舆图照得清晰。谢良屏退左右,亲自拎起小炉上咕嘟着的紫砂壶,为谢安妤也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母女二人之间的视线,平添了几分凝重。
“尝尝,你父亲新得的雨前龙井,味道很是清冽。”谢良将茶盏推至女儿面前,语气似是闲话家常,神色却肃然了几分,“你此番立下大功,陛下赏识,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突然决定回京,可是边关有何变故?或是另有打算?”
谢安妤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她沉吟片刻,避重就轻:“北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期内应无力再犯,朔风城有林晖和陈默这等将领守着,防线稳固,此乃其一。”
她略一停顿,组织着语言:“其二,女儿回京,确是奉旨述职受赏,此乃明面缘由。至于私心…”她脑海中闪过顾瑾宁苍白而隐忍的面容,声音低沉了几分,“离家两载,让父母担忧,也让,也让瑾宁受了许多委屈。为人女,为人妻,女儿有未尽之责。”
听到自家女儿状似轻松的回答,谢侯爷神色仍有些凝重,“你可知,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谢安妤颔首:“女儿虽在朔风两年未涉及京中事务,但心中明白,几位皇女年岁渐长,各有心思。太女殿下为嫡长,君后母族寿国公一派在朝中自有根基;二殿下背后有镇南侯沈震霆及镇南军的支持;三殿下其父华贵君深受陛下宠爱,三殿下也是圣上最为疼宠的皇女,手下也不乏可用的官员;四殿下眼下虽不涉党争,但其毕竟有礼朝血脉;五殿下看起来不过度涉入朝事,但有皇女身份在恐也不会独善其身;六殿下有太君后的支持;其余两位殿下虽年纪尚小,但圣上正值盛年,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
“不错。”谢侯爷看着经过两年历练明显成长不少沉稳不少的女儿,“我平阳侯府世代忠良,忠的是君上,守的是社稷。无论龙椅上坐着的是谁,我谢家只效忠帝王一人。此乃立身之本,亦是存续之道。你与几位皇女都是自幼相识,但如今既风头正盛,树大招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被人拿了错处,或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中去。”
谢良的话语重心长,带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智慧与警示。谢安妤深知,这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保护整个侯府。她前世便是过于专注军务,对朝堂诡谲缺乏足够的警惕,才遭人暗算。
她起身,恭敬地向母亲行了一礼:“母亲教诲,女儿谨记于心。女儿定当恪守臣子本分,忠于职守,不参与皇储之争。”她顿了顿,将杨铭之事及自己的怀疑隐去关键,稍作透露,“另外朔风军中人事,恐有蹊跷,此次女儿回来也是想暗中查访。”
谢侯爷缓缓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军中之事,你自行斟酌。至于家中,”她语气缓和了些,“瑾宁是个好孩子,顾敏的家事我不好多做评价,但他既已嫁入我谢家,便是我谢家的人,你既回来了,便好好待他。”
“女儿明白。”
谢安妤自当日醒来后特意使人去了解过顾家,顾瑾宁年幼丧父,不久后母亲顾敏就娶了续弦林氏,很快便又有了顾睿顾雨两个孩子,顾敏偏宠继室和继室所生的子女,他一无姊妹帮扶,二无母亲偏爱,在家中总是不少受委屈的,还好祖母祖父尚在,平日里能多照拂他一些。嫁到平阳侯府,又因自己对全然陌生婚事的不满,平白遭受了两年的冷落,念及此处,谢安妤觉得新婚当日离家的自己属实过分和不负责任。
母女二人又商议了些军中后续及京中人情往来,待到谢安妤从书房出来回到松苑时,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