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四（第2页）

江文祈的心猛地收紧。她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用最柔顺的声音问道：“皇上想起谁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眯着眼睛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然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像是驱散了一只不合时宜的飞虫。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文祈知道他在想谁。

他在想她的母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皇帝不记得江容雪有过一个孩子，但他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江容雪的影子。十七年了，那个被他强占、囚禁、烧死的女人，依然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阴魂不散。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并非全无印象？这是不是意味着，掖庭大火和江容雪的死，在他心里其实留下了痕迹？

江文祈在心里冷笑。

留下痕迹又如何？他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却依然心安理得地坐在龙椅上，享受着万民朝拜和锦衣玉食。他的记忆里或许有江容雪的影子，但那不过是他无数风流韵事中的一笔，是他茶余饭后偶尔会想起的、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女人。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有过一个女儿。他更不知道，那个女儿此刻就跪在他面前，用最柔顺的姿态，磨着最锋利的刀。

这一夜比上一夜更长。江文祈躺在龙床的一侧，听着身边男人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平稳，知道他睡着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她在想，如果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心情？会心疼吗？会愤怒吗？会后悔当年把她推出火海，让她活下来承受这一切吗？

不会的。她替母亲回答了这个问题。母亲最后说的是让她好好活着，不是让她快快乐乐地活着，不是让她无忧无虑地活着。母亲知道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受苦，但她还是希望她活着。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天色将明时，江文祈终于闭上眼，让自己短暂地陷入浅眠。梦里她回到了掖庭，回到了五岁那年的火海。母亲把她推进冬儿怀里，燃烧的房梁在身后轰然坍塌。她尖叫着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却只抓住了一把滚烫的灰烬。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轿辇已经停在了云起阁门口。天光微亮，宫人们还在沉睡，整个长乐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冬儿在门口等着她，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江文祈从轿辇上下来，在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脚步。

“冬儿，”她说，“我想去掖庭看看。”

冬儿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掖庭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划过江文祈和冬儿之间的空气。

冬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贵人，那里……早就荒了。”

“我知道。”江文祈的声音很平静。

冬儿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的小主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七岁的孩子从火海里被救出来，浑身都是烟尘和细小的烧伤，却一声都没有哭，只是用那双酷似江容雪的眼睛望着她，问了一个她至今想起来都想掉泪的问题——“母亲去哪里了？”

那时候冬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江文祈再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像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吞进了肚子里，连同眼泪一起。

“奴婢陪贵人去。”冬儿最终说道，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