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五（第2页）

“贵人，小心隔墙有耳。”冬儿压低声音，眼泪还在流，语气却已经警觉起来。

“这里没有墙。”江文祈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连墙都烧没了，还隔什么耳。”

她松开冬儿的手，站起身来，重新面对那半堵焦黑的断墙。阳光又亮了一些，把藤蔓叶子上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像无数颗细小的泪珠挂在枯萎的残垣上。

“母亲被囚禁在这里七年，”江文祈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不大，却字字清晰，“皇帝来时笑脸相迎，皇帝走后才敢落泪。她不能反抗，因为外面有江家，有舅舅，有她所有在乎的人。她拿自己的屈辱换别人的平安，换到最后，换来了一把火。”

冬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把火是谁放的，我五岁那年不知道。舅舅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十岁。十岁到十七岁，七年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凭什么？”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凭什么他可以强占臣妻，凭什么他可以杀人灭口，凭什么他做了这么多恶事，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受万民朝拜？凭什么母亲葬身火海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而他却可以锦衣玉食、三宫六院，甚至——”

她没有说出口。

风吹过废墟，带走她未竟的话语。冬儿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不再是她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那个孩子了。

“贵人，”冬儿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稳了许多，“奴婢跟了小姐七年，也跟了贵人十七年。二十四年来，奴婢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着替小姐讨个公道。贵人要做什么，奴婢都跟着。”

江文祈回过头来，看着这个从小把她带大的旧侍。冬儿的鬓边细看时已经有了白发，眼角有了不易察觉的皱纹，一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树皮。这个无亲无故的女人用十七年时间守着她们母女两代人，没有嫁人，没有自己的家，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了江容雪的悲剧里。

“我知道。”江文祈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我都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用白布包裹的小小瓷坛，那是她入宫前就备好的。她蹲下身，从那半堵断墙上抠下一小块焦黑的碎砖，又从墙角抓了一把泥土，一同放进瓷坛里，用白布重新裹好，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片刻，才郑重地收进袖中。

“母亲，我带您离开这里。”她对着废墟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人入睡，“您再等等我。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我给您立碑，给您正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冤屈。”

风忽然停了。废墟间的藤蔓不再晃动，阳光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将整片废墟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阴森的坟茔，倒像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江文祈最后看了一眼那半堵墙，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她走出窄巷，走过歪脖子枣树，走出掖庭破败的大门。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越亮一分。等到她走出最西边的甬道，拐进后宫的主路时，整座皇城都已经沐浴在明亮的晨光里了。

回到长乐宫，正殿那边恰好有人来传话，说明华贵妃请江贵人过去一同用早膳。

江文祈回云起阁换了身衣裳，洗去手上沾染的灰土，对着铜镜重新敷了一层薄粉，遮住眼底的红血丝。镜中的她又变成了那个温驯无害的江贵人，眉眼柔顺，唇边含笑，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到正殿的时候，长姝已经在桌边等着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点心，还冒着热气。长姝看见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快来坐，我让小厨房做了你上次说好吃的藕粉桂花糕。”

江文祈行了礼，在长姝对面坐下。她注意到长姝今天的妆容比平日里更淡，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是昨夜没有睡好。但长姝没有表现出来，依然热情地给她夹菜，招呼她多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