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后宫平静得近乎无聊。皇帝大概是被朝堂上的什么事情缠住了,一连十余日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妃嫔们乐得清闲,三三两两地在御花园赏花品茶,互相串门闲聊,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的暗流暂时还没有涌到明面上来。
江文祈每日按部就班地去正殿给长姝请安,偶尔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剩余的时间就在云起阁读书练字,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她在观察,在记忆,把后宫里每一个人的面孔、性格、关系网都刻进脑子里。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用上这些信息。
安意皇后对她的照拂一如既往。隔三差五派人送些东西来,有时候是时令瓜果,有时候是新贡的绸缎,有时候是她亲手做的点心。皇后送东西从不大张旗鼓,总是低调地让人送过来,附上一两句简单的问候,像是邻家长辈对小辈的关照。
有一回江文祈去坤宁宫请安,恰好没有其他妃嫔在场。皇后破例留她坐了许久,问她在宫里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江文祈一一回答,态度恭谨而不疏离,亲近而不谄媚。
临走的时候,皇后忽然叫住了她。
“你在宫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宫。”安意皇后坐在凤椅上,端庄温婉的面容上有一种不轻易表露的郑重,“本宫答应过你母亲,要替她照看你。”
江文祈转过身来,对上皇后的目光。
皇后说的是“你母亲”,没有说名字,但在她们两人之间,不需要名字。她们都知道在说谁。
“娘娘见过我母亲?”江文祈问。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从皇后口中听到更多。
安意皇后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过,吹动了殿内的纱幔,她的面容在纱幔的飘动间忽明忽暗,像是沉在回忆里。
“何止是见过。本宫和容雪从小一起长大。”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她比本宫小两岁,小时候常来本宫家里玩。我们一块儿绣花,一块儿读书,一块儿说悄悄话。本宫那时候想,容雪这么好看,这么聪慧,将来一定会嫁给这世上最好的男子,过上让所有人都羡慕的日子。”
她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凤椅的扶手。
“后来本宫入了宫,做了皇后。容雪和长嵘丞相定了亲,本宫真心替她高兴。长嵘是正人君子,配得上她。本宫想着,她在宫外过得好,本宫在宫里也能安心。”
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江文祈几乎听不见。
“可本宫没想到,她最后会以那样的方式……进到这座宫城里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风停了,纱幔垂下来,一动不动。
安意皇后抬起眼睛看着江文祈,那目光里有深深的歉意,也有压抑了多年的不甘:“本宫当年没能护住她。护不住她的人,也护不住她的命。唯一能做的,就是护好你。”
江文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皇后没有明说,但她听懂了。皇后知道江容雪是被皇帝强占的,知道掖庭大火不是意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的内情。但她是皇后,她身后有家族,有太多牵绊和顾虑,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和皇帝对抗,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照看故人之女。
这份心意,是真的。
“娘娘,”江文祈深深行了一礼,“妾身替母亲谢过娘娘。”
安意皇后起身走过来,亲自扶起她。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不像是养尊处优的皇后,倒像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
“本宫不需要你谢。”皇后看着她的眼睛,“本宫只希望,你能在这座宫城里平平安安的。你母亲吃过的苦,不该由你来重吃一遍。”
江文祈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不能告诉皇后,她不是来平平安安过日子的。她不能告诉皇后,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把这座宫城的天捅出一个窟窿。皇后对她的保护是真诚的,但皇后的保护伞太小了,小到遮不住她心中那把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