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清河府的河,雾沉如水。
采办司的厢房空了。刀手走了,卓胭脂走了,王书办缩了又缩,到底也缩了回去。满屋剩一股酒气,混着铜腥,久久散不去。
烛剩半截。
秦九衡没点新烛。
就着剩的一点光,他把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搁在桌心。
梁角那道千山木行的刻痕,在烛影里隐隐发青。
上回照物,他吐过一口血。
"照得越深,命换得越狠。"老稽核当年道,"你当唬人,真到了,才知没骗你。"
他当时只当是唬人。
今夜才知道,那老东西没骗他。
他活过三章死局,头回怕的不是刀,是这面镜睁眼时,要把他什么掏空。
他没动。
镜也没动。
只是那点凉,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前世那个老稽核教过他:一张网,先找最粗的线,再找最细的线。
这因果镜有五阶——照物、照账、照人、照局、照心。
头四章他只触过"照物"。
镜里浮起那张网,粗线牵千山木行,细线牵秤官。
那回只照出个形,还没照出人。
今夜他要催的,是第三阶。
——照人。
卓胭脂去而复返时撂过一句话:厉千山明日必来,不为标,为这面镜。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旧伤。那刀虽撤,痕还在。伤未消。
"这镜,我得先会用。"秦九衡道。
他不敢贪快。
照人阶最忌心浮——心一浮,镜里的人就糊,糊了的脸,比没有更误事。
他按老稽核的法子,先吐纳三口,把气息沉到丹田,再以一种近乎运气行功的架势,将指尖抵上镜缘回纹。镜面不映人,先映水。水波从他指腹下荡开,一圈,两圈,像月下深潭被风推着。他闭眼,把"钱补天"三个字念出声——这是照人阶的诀:要见谁,先想谁,想得越真,镜里越清。水波忽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旋成一道涡。涡心黑了半瞬,再亮时,已不是水,是一间屋。
屋里有灯。
灯是油灯,火苗细细的,照得钱补天的脸半明半暗。
灯下伏着一个人。
钱补天。
三年前的钱补天,比秦九衡在暗册里想见的更老。
指节乌黑,是常年翻黄册染的。
案上摊着一道草稿,墨迹未干,起首一行他看得真切:"为保甲仗用料纯正,特设三代之限"。
屋角一炉残香,烟直直地立着,像死了的人不肯倒。
门外脚步轻响。
进来一个后生,双手捧匣。
匣是乌木的,锁着铜扣,不大,却压手。
后生把匣搁在草稿旁,笑了一声,那笑挂脸上,像蒙了层油。
"钱大人,"那后生道,"这红,您就当是厉掌柜的一点心意思。匣里是买路钱,草稿上这道三代门槛,劳您落个批红。立住了,年年都有这一匣,往后您落一道,便有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