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省踱进后院时,暮色正沉,檐马在风里叮当作响,河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他手里转着玉珠,笑得像尊弥勒,可那笑意,半分也到不了眼底。
灯晃了一下。
"秦令史,府尊有差。"
秦九衡搁了笔。
孟三省便把那道令说出来,字字说得极慢,像拨着数珠念诵。三日内备齐三百根缆绳,逾期便按误期论罪——这差事,明摆着是个套。秦九衡接令时,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孟三省瞧见这动作,笑意更深。这敲指,是秦九衡暗记算计的习惯——每接一道构陷的套令,他便在心里多记一笔。孟三省这种笑,秦九衡见过太多次,次次都是猎人盯着饵的模样。
"说。"
"三日内,备齐漕船用缆三百根。逾期,以误期论。"孟三省玉珠转得更慢,"令史接不接?"
"接。"
玉珠停住。
孟三省笑意更深了。
他坐下。
秦九衡接了令,转身就把这局摊开,用一物三看拆解。
一物三看,是他前世常用的法子。一件差事落到眼前,先不急着动手,把货、人、时三处关节摊开,哪一处有虚,哪一处就是破局的点。孟三省设的局,虚就在三处。
一看货。缆绳得用生漆浸过,才耐水不腐。清河府的现货,满打满算也凑不足三百根。市面不是没有缆,是没有浸好生漆的成品缆。
二看人。孟三省早打过招呼。大缆行掌柜见了秦九衡,收了笑脸就说没货。这打招呼的路数,和当年卡住十八家官引的手法一模一样(延续F005)。孟三省不亲自下场,只一句话,大缆行就不敢卖货。这便是"上压"的妙处——他不必沾脏手,脏手的都是怕他的人。
三看时。三日的期限,是恶意压缩的工期。浸生漆就得十天,三日连漆都干不透。
一物三看,不是同一样东西看三遍,是看一件差事的货、人、时三处关节。货不足,是明伤;人不卖,是暗伤;时太紧,是绝伤。三处伤只要有一处破了,局就露了底。秦九衡前世管采办,最忌讳"只看货不看人"——货摆在架上,人藏在暗处,暗处的人不点头,明处的货半根也搬不动。这一世换了身份名头,道理还是一样的。
秦九衡把这三看法说给方老板听。方老板点头:"令史这法子,比我们瞎摸强多了。货、人、时——往常我们只盯着货,人和时辰,全叫孟师爷捏得死死的。"
货不足,他便找合价堂的中小商号拼货。
"秦令史。"合价堂的方老板搓着手,"三百根,我们小字号凑,能凑出来。可生漆——"
"我们几家凑料,"合价堂一个伙计开口,"三日赶工,缆能做出来。就是怕孟师爷迁怒我们。"
方老板瞪他一眼:"怕就别做。秦令史这差事,我们接了。"
秦九衡道:"你接的不是差事,是往后不必再怕的盼头。"方老板一愣,随即笑了。
"生漆我来解决。"秦九衡道。
他早料到生漆会是难关。黄封行的漆,市面上根本买不动。可卓胭脂那天夜里在酒肆说的话,他记着——"厉千山想灭口灭到我头上"。这口气,就是缺口。
卓胭脂倚着门,指尖转着酒盏:"黄封行的生漆,本不该外流。可厉千山想灭我口,这口气,我帮你出。"
秦九衡接过帖子。
"胭脂姑娘这是买我一个情。"
"买你一个理。"卓胭脂笑着说,"厉千山压我,你压厉千山。你赢,我就赢。"
卓胭脂顿了顿:"只是秦令史,黄封行的漆,记着账。你用了,这账往后得还。"
秦九衡道:"走公账还。规矩立了,黄封行这份情,朝廷认。"
生漆调来,合价堂的缆绳一根根浸进去。眼看就要做好。
棚里热。漆黑亮。
光晃眼。
院里搭了棚,几口大缸盛着生漆,缆绳一根根沉进去,墨黑泛着光。方老板带人轮班赶工,三日没合眼。秦九衡也守在棚边,看漆色,看人手,看时辰。三天里,棚里的灯火就没熄过。秦九衡舍了觉,守在缸边。方老板劝他歇一歇,他摇头。
生漆味冲得鼻子发疼。方老板抹了把汗:"令史,这漆要是孟师爷套里的一环,咱这几日不就白忙了?"秦九衡道:"忙得值。他设套害我误期,我偏按期交差。交了,他的套就打回他自己脸上。"
孟三省的第二道构陷来了。
"报——"堂外一声唱喏,"秦令史私调黄封行物资,违制!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