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第1页）

江文祈站在一众秀女中间，绛紫色的选秀礼服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储秀宫的院子，暖洋洋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着寒意。

“江文祈，殿阁大学士江清义女，年十七。”

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到她的名字时，她稳稳踏出一步，敛衽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温驯恭谨，没有半分可挑剔的地方。

她垂着眼睛，余光却能感觉到高坐在上的那个人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兴致。那是当朝天子，是这天下万民的主宰，也是她的……

江文祈将心底翻涌的那两个字死死按了下去。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

她依言抬眸。

面前的帝王年近四十，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英俊，却被长年累月的酒色浸泡出一层浑浊的虚浮之气。他斜靠在御座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倒是个标致的。”皇帝侧头对一旁的安意皇后说了句什么，皇后微微一笑，端庄温婉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江文祈重新垂下眼帘。

她认得皇后。小时候在掖庭，皇后曾来过几次，带过点心和衣裳。那时她不知道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每次来都会抱着她坐很久，常常与母亲对立许久无言，眼神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后来冬儿告诉她，皇后是母亲从前的闺中密友，是这深宫里唯一真心惦记过她们母女的人。

皇后以为她是在江容雪被迫入宫前就已存在的，丞相长嵘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皇后对她多了几分怜惜，也多了几分照拂。但皇后不知道的是，长嵘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生父此刻正坐在御座之上，用打量猎物的目光审视着自己毫不知情、或者说毫不在意的，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

选秀的流程冗长而繁琐。江文祈一一应付过去，每个动作都合乎规矩，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她从小就知道怎样中规中矩、避人耳目，这是母亲用命教会她的本事。

傍晚时分，册封的旨意就下来了——封贵人，赐居长乐宫云起阁。

消息传到临时居所时，冬儿正在替她整理行装。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旧侍听到旨意后沉默了很久，手上的动作顿了又顿，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贵人，咱们进宫了。”

江文祈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冬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你说，我从前住的地方，还在吗？”

冬儿的手一抖，一根发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贵人说的是……”冬儿的声音发紧，“掖庭？”

江文祈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那是掖庭，那座埋葬了她全部童年的地方。七岁之前她住在那里，和母亲一起，住在一间逼仄潮湿的小屋里。母亲替宫人们浆洗衣裳换些吃食，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却总把唯一一床厚棉被裹在她身上。

她依稀记得母亲的样子。江容雪是个极美的女子，即便在掖庭那样的地方磋磨了几年，眉目间依然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清雅气韵。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本是前国师江回最小的女儿，是丞相长嵘未过门的妻子，本该有锦绣前程、良人相伴，却在除夕夜被皇帝强掳入宫，从此跌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帝贪恋母亲的美色，又忌惮江家和长嵘的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让母亲出现在众人眼前，便将人藏在掖庭，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地来。母亲每一次见他之后都会抱着她哭很久，是藏在角落的、没有声音的。她那时候太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难过，只会笨拙地用小手替母亲擦眼泪。

后来掖庭起火的那一夜，母亲把她推进冬儿怀里，自己却被坍塌的房梁砸中。

“带她走！”母亲最后的声音穿透火光传进她耳朵里，“要活下去……”

那年她七岁。七岁之后她再没有见过母亲。

江文祈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年了，那股焦糊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她曾经也天真地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是上天无眼，从不曾饶过她们。直到舅舅江清将所有真相摆在她面前——那把火是皇帝命人放的，因为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威胁要把事情捅出去，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高高在上的帝王是如何一个强占臣妻的禽兽。

于是皇帝烧了掖庭，烧死了她母亲，也差点让她葬身火海。

江文祈闭了闭眼。旧事种种萦绕，险些乱了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