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独自走在巷子石板路上,慢慢踱步。
他看见陈老头家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冲突发生当晚,这扇窗户距离院子很近,屋里有人。听见了动静,但是没有开窗,没有报警,选择装作没有听见。
他想象那天夜里的场景:吵闹、争执,隔壁窗户内,一盏灯亮着,屋内人屏住呼吸,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普通人不需要作恶,仅仅只是沉默旁观,就可以成为压垮别人环境的一部分。
中午,几个人汇合,坐在巷子口路边简单吃盒饭。
许野扒拉两口米饭,情绪低沉:“听多了这些,心里很压抑。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悲剧本可以停下来。”
“可现实就是这样。”林昼缓缓说,“很多伤害,不是拳脚重伤。是日复一日消磨人的精神。这种折磨,很难用实实在在的伤情去衡量。等到外界能够切实介入的时候,往往已经走到尽头。”
苏晚翻开自己记录满满的本子:“我查到,不止陈老头一个。这座城市很多老旧小区,都存在同类困境。邻里骚扰、纠缠,反复调解,反复复发。普通人维权的路,格外艰难。”
周叙放下筷子,理性客观:“同情归同情。法理界限要分清。苦难值得怜悯,但苦难不能成为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如果受害者都选择私力报复,整个社会秩序就会崩塌。”
道理所有人都懂。但人性,从来不是单纯依靠道理就可以简单概括。
下午,他们回到警局。去看守所见一见陈老头。
隔着会见玻璃,老人看上去更加苍老憔悴。他情绪很平静,没有痛哭流涕。
“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我也知道我犯了罪。”老人指尖贴在玻璃上面,“我只是遗憾,好好一个家,就这样毁掉。我老伴留下来的院子,守不住了。”
他讲述以前的日子,讲老伴在世的时候,小院开满月季,日子平淡安稳。
那些都是很普通微小的幸福,被漫长的欺凌一点点碾碎。
“我一次次求助,我盼着有人能拦住他。”老人浑浊眼睛黯淡下来,“但是没有人拦得住。”
离开会见室,走出看守所,外面阳光刺眼。
许野长长叹息一声:“最无力的地方就在这里。等到我们真正可以施以严厉惩戒的时候,代价已经是两条人生。”
一条走向犯罪接受刑罚,另一条生命彻底终结。没有赢家。
一周之后。
平安巷案子的卷宗一点点完整、加厚。口供、人证、物证、调解记录、报警回执,全部整理归档。
重案组办公室桌面,厚厚的卷宗摊开。
张队召集四人开会,梳理全案。
“案情事实清晰。”张队指尖叩击桌面,“吴强长期滋扰、欺凌陈老头,多次调解警告无效。陈老头不堪长期侵扰,实施犯罪。情理层面,值得同情,法律层面,罪责无法免除。后续移交检察院起诉。”
会议室陷入短暂安静。
“我们办过无数案子。”张队语气沉重,“很多凶手,从前也是困境当中的普通人。这不是洗白罪行,而是我们作为刑侦人员,必须看见案件背后的现实。案件办完归档,不是结束。要看见藏在案子底下的社会问题。”
许野开口:“走访的时候,不少居民事后都说,如果当初有人站出来,就不会走到今天。可身处当时,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回避。”
“人性就是如此。”林昼说道,“恐惧、自保,是人的本能。要求普通人挺身而出对抗麻烦,本身是很高的期待。可当所有人都选择回避,苦难就会无限发酵。”
苏晚把整理出来的同类社会案例打印分发:“我搜集了不少同类邻里纠缠案件。很多都是长期软骚扰,难以取证,调解效果微弱。受害者求助无门,矛盾持续升级。”
周叙:“物证只记录已经发生的结果,记录不了数年时间里面精神层面的折磨。这就是这类案件最难的地方。”
会议结束,几人走出会议室。
外面天色转阴,乌云堆积,快要下雨。
林昼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低头看着《平安巷伤人案》卷宗封面。这只是众多卷宗之中的其中一份。这座偌大的城市,每一天,都上演着不为人知的悲欢与黑暗。
苏晚走过来,把一份资料放在桌面:“平安巷后续,社区已经介入。针对老小区邻里纠纷,开展走访摸排,排查还有没有正在遭受滋扰的住户。虽然不能杜绝所有悲剧,但至少可以尽量避免重演。”
雨点落下,敲打办公室玻璃窗,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