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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梦(第1页)

谢珩的居所离听雨轩其实并不远,青梧走得却格外吃力。

为了照顾谢珩,她的神经连日都是紧绷着的。现在她的任务完成了,被压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挥之不去的嗡鸣声萦绕在她的耳边,听雨轩的月洞门就在眼前,她却觉得这路一直都未走完。

墨云正在院角扫雪,竹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像蚕食桑叶。她听见门轴轻响,抬起头,看见青梧站在月洞门下,一身青布袄子被晨雾打得半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从泥里捞出来,又随手扔在这儿。

墨云手里的扫帚“咣当”一声落了地。

她冲过来,一把攥住青梧的手腕。那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板着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却全是担忧,“你没事吧,你去了三天三夜,怎的弄的这般憔悴。。。。。。"

青梧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墨云的脸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身子便软软地往下坠。

杏儿从耳房里探出头,“哎呀”一声,连忙跑过来,头发还散着,显然也是刚被从床上挖起来:“青梧!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小满夜里哭醒三回,小姐更是……”

“杏儿。”墨云轻喝了一声,“低声些,小姐还未醒呢。”

杏儿只得轻声道:“世子爷好了没?你伺候病人,怎么把自己伺候成这样了?墨云姐,我们快带她躺下,别站着了,风一吹就倒!”

墨云没说话,直接半扶半抱地把青梧往耳房里带。青梧的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虚的。墨云的手架在她腋下,硬邦邦的,却稳得很,像是怕她碎在半路。

小满从门缝里挤出来,六岁孩子,头发睡得蓬蓬的,怀里还抱着青梧的枕头——那枕头芯里,藏着那根素银簪子。看见青梧她们,赶紧将几人迎进来。

“青梧姐睡我的被窝,”小满把枕头往青梧怀里塞,“我暖过了,热的。”

青梧抱着那只带着小满体温的枕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说些什么,墨云却按住了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睡。天大的事,醒了再说。”

她被按进被窝里。被褥是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暖烘烘地裹上来。杏儿站在床边,替她掖被角,嘴里还念叨着:“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那可是时疫……”

“杏儿。”墨云吹灭了灯,“让她睡。”

黑暗像一匹温柔的缎子,兜头罩了下来。青梧听见外间令仪压低了声音问墨云:“她真的没事吗?”墨云答了什么,她没听清。疲惫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瞬间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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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梦见了那间土坯房。

四面漏风,阳光从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一道光。母亲躺在床上,盖着一床不算厚实棉被,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大得吓人。

“阿晚……”母亲咳嗽着,向她伸出手,“药……”

青梧端起药碗。粗陶的碗,豁了口,里头的药汁黑褐褐的,映着屋顶漏下的光。她舀起一勺,准备递到母亲唇边,眼前画面忽然模糊了起来。

待再次看清四周,她发现自己手里端着的不是粗瓷碗,而是一只黑釉药碗。面前的人不是母亲,是谢珩。他躺在拔步床上,月白色的中衣被汗浸得微湿,脸色潮红,嘴唇翕动。她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舀起一勺褐黑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青梧的手一抖,药汁泼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再定睛看,床上躺的又是母亲,枯瘦如柴,咳得整个床板都在颤。

“娘……”她唤了一声,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场景忽然又变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上飘着雪,地上积着冰。远处来了一辆青布小骡车,赶车的是父亲家的奴才,一个吊梢眼的婆子。那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隔着车窗扔在地上,像扔一块喂狗的骨头。

“就这些了,”婆子的声音尖利,刮着寒风,“老爷说了,乡下日子贱,这些够你们娘俩过三个月了。”

那个她所谓的父亲,何其凉薄啊。

青梧蹲下去捡那钱袋,轻飘飘的,里头只有几块碎银。她仰起头:“上回您说送的是五两,这里头……”

“嫌少?”婆子冷笑,掀起车帘,“一个妾,一个丫头片子,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再啰嗦,下回连这个都没有!”

骡车哒哒地走了,扬起一路雪沫子。青梧攥着那几块碎银,站在冰天雪地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咳嗽声。她回头,看见土坯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直裰,玄色大氅,背脊挺直如松。

是谢珩。他站在她家的破门口,像一尊误入尘埃的玉像,微微侧过头,问她:“这就是你的家?”

青梧想答,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自己端着铜盆,盆里盛着冰水,走进那间土坯房。床上躺着母亲,她拧了帕子,敷在母亲额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她的袖口,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极紧。

“阿晚……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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