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医者面对病人时的决定。不掺杂任何政治考量,不掺杂任何利益计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华佗看着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曹昂是个病人。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顾湘张了张嘴。她想说:你的命比曹昂的伤重要。她想说:你去了就不一定能回来了。她想说:历史上你就是因为给曹操看病才。。。。。。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在给华佗灌输一个理念——用现代的、科学的、不带偏见的眼光看待疾病。她对他说过,“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罪人”。她说过,“病不择人,瘟疫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不找你”。她说过,“医生的职责是治病,不是审判”。
她说过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得很认真,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现在,华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他要用这句话去面对曹操——这个历史上杀死他的人。
出发那天,济世堂门口围满了人。不只是济世堂的人——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刘保长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新草鞋——看得出来是特意换上的。小虎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发完的竹签,不知道今天还要不要发。
瘟疫的时候,济世堂救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写感谢信,不会送锦旗。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你要走的时候,站在门口,默默地送你。
阿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在顾湘的围裙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顾湘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两层麻布,凉凉地贴在自己的腰上。
“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会写信回来的。”
“阿香不认字呢。”
“所以我画图。画一个人坐马车,就是‘我在路上’。画一个药炉,就是‘我在看病’。画一个笑脸,就是‘我很好’。你认得的。”
阿香破涕为笑,但笑着笑着又哭了。
吴普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拉着阿香的胳膊,把她从顾湘身上拉开。他动了三次嘴,每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华佗手里。
“师父,我娘晒的枣子,路上饿了吃。”
华佗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樊阿沉默地站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包药材,用干荷叶包着,外面扎着麻绳。双手递过去。他没有像阿香那样哭,也没有像吴普那样欲言又止。他只是说了一句:“师父,这是我采的丹参。路上用。”
顾湘看到樊阿的手在微微发抖。
樊阿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带我去”。他知道答案——济世堂需要有人守着,吴普还太嫩,阿香还太小,黄婆婆只会接生。他樊阿是唯一能撑起济世堂的人。他留在这里,师父才能放心走。
顾湘背起自己的藤编箱子。
那口箱子是她自己设计、让村头的陈木匠做了三天才做出来的。用的是老竹子,竹篾编了双层,中间夹了一层油布,防潮防水。箱子分成三格——最上面一格放常用的手术器械:那把华佗亲手打的柳叶刀、几根不同尺寸的银针、一把小剪刀、一把竹镊子。中间一格放药材:三七粉、白及粉、麻沸散的小瓷瓶、几味急救用的草药。最下面一格放纱布——麻布代替的,剪成大小不同的方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用开水煮过、太阳晒过,叠了一摞。
箱子不重,但背在肩上,顾湘觉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是整个济世堂的分量,所有人的期待和担忧,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关于历史进程的恐惧。
全部压在这一口竹箱子里了。
马车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