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曹操笑了。这一次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嘴角微弯,而是一种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气音的笑——“呵”。那笑声里没有快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像是他咬开了一颗看起来很甜的果子,结果里面全是苦的。
“华佗,”曹操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让我少操心少动怒——你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宽厚,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湘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是身体上的佝偻,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一棵从根上就开始弯曲的树一样的佝偻。
“知道。”华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医者的话,听不听在病人。”
曹操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不一样。第一次的不表情是一种武器,是威慑,是“你不许靠近我”。这一次的不表情是一种防御,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在想什么”。
他盯着华佗看了很久。
“华佗,”他终于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
顾湘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印痕。
但华佗的表情始终平淡如水。他的眉毛没有动,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面墙,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东西。
“曹公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
正堂里又安静了。
然后曹操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赏的笑。他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华佗的方向,那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圈,像在说“你呀你”。
“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看看你那个‘公平’的济世堂怎么开起来。”
华佗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顾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曹操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几后面。他拿起了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他的目光没有看竹简,而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那些不停飘落的槐花。
顾湘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把那间正堂里的空气全部从肺里置换了出去。她的后背又湿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的华佗会被曹操杀死。
不是因为开颅手术的荒诞提议——那个提议在史书上只有一句话,语焉不详,后人争论了一千八百年。而是因为华佗的性格。一个在被曹操说“你让人讨厌”之后还能说出“你不是第一个”的人,在权力的游戏里活不长。
他太直了。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懂了之后选择不按照那些规则行事。他在曹操面前的行礼是恭敬的,但他的脊背始终是直的。他的腰可以弯,但他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
但正因为这样,顾湘才更想让他活下去。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所以她要想办法。在她还没有想到办法之前,她要先守在他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
她加快了脚步,赶上了华佗。
“华佗。”她叫他。
“嗯。”
“你今天对曹操说‘你不是第一个’,不怕他当场翻脸?”
华佗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看着相府那条长长的、通向大门的青砖路。
“他讨厌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医术。只要我的医术对他有用,他就不会杀我。”
顾湘沉默了。
她想说:你的医术不是永远对他有用。等他觉得你“没用了”的时候,就是。。。。。。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华佗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然后把结果交给命运。
日子还在过。生活还在继续。
顾湘走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的正堂在院子的最深处,青砖灰瓦,隐在槐树的浓荫里。看不到人影,听不到声音。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四月的风里,不停地下着白色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