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您的《伤寒杂病论》——”
话说到一半,顾湘忽然闭上了嘴。她看到张仲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伤寒杂病论》?他还没有给这本书取名。他写信的时候只说是“一部关于伤寒的书”。她是怎么知道的?
“《伤寒杂病论》?”张仲景微微一愣,“我确实在写一部关于伤寒的书,但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南风先生怎么知道的?”
糟糕。说漏嘴了。
顾湘的脑子飞速运转。“我……听人说的。”她赶紧转移话题,“华先生在诊室,我领您去。”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被追问道。
张仲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追问,跟着她走进了济世堂。
华佗和张仲景的见面,不像顾湘想象的那样隆重。两人只是互相拱手,然后就在诊室里坐下来,开始聊医术。一聊就是一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吃。
吴普端了两次茶进来。第一次茶水滚烫,两人没喝,凉在桌上。第二次端来的时候,第一次的茶已经凉透了,吴普只好又换了两碗。阿香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吴普拽走了。
顾湘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上,一边整理药材一边听。她听过很多学术交流,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交流——两个人,一个精通方药和伤寒,一个精通外科和针灸,各自带着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纯粹地、毫无保留地交换知识。没有争辩谁对谁错,没有较量谁高谁低。
张仲景问了华佗很多关于外科的问题——如何止血、如何缝合、如何处理骨折。华佗一一作答,甚至当场给张仲景演示了几种缝合手法。他拿起一根弯针和一段丝线,在空气中比划,手指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解剖一个看不见的身体。
华佗也问了张仲景很多问题——伤寒的辨证论治、方剂的配伍原则、药物的炮制方法。张仲景的答案精确到每一个细节,像一个活体数据库。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上画,画的是方剂的组成和剂量。华佗看着那些字,频频点头。
顾湘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现代医学的“多学科会诊”。急诊科、外科、内科、影像科——不同科室的医生坐在一起,讨论一个病人的治疗方案。那些会诊,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和眼前这一幕是一样的——不同领域的专家坐在一起,为了一个病人的健康,贡献各自的智慧。只是眼前这两个人的“会诊”,不是为了一个病人,而是为了天下所有的病人。
夕阳西斜的时候,张仲景终于停了下来。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南风先生,”他忽然转向顾湘,“你的《青囊传》第一卷,我连夜读完了。恕我直言,有些地方我看不懂。”
顾湘正在整理最后一味药材,闻言抬起头。她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甘草。“张太守请说,哪里看不懂?”
“无菌术。你说‘肉眼不可见之毒’能致感染。这个理论,出自何处?”
顾湘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问的人会是张仲景。她原以为是华佗,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医者。张仲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之一——亲自来问她。
“出自一种‘显微镜’的器物。”她说,“可以放大肉眼所见之物,使小者显大,微者见著。”
“显微镜?”张仲景的眼睛亮了。不是夸张的亮,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亮,像是一盏被点亮的油灯。“何处可寻?”
“目前无处可寻。”顾湘老实地说,“但我正在想办法。也许有一天,有人能做出这种东西。”
张仲景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这个女子不简单”的认可。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显微镜”,也没有追问“你从哪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老夫就等着那一天。”
临走前,张仲景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风一吹,沙沙作响。他对华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顾湘听得清清楚楚。
“元化,你此生能做成一件事,胜过我做十年太守。”
华佗问:“什么事?”
“把《青囊传》写完。”
华佗看了顾湘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然后他对张仲景说:“我会的。”
张仲景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村子。顾湘站在华佗旁边,看着车辙印在土路上延伸,越来越远。
“张仲景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
“你也是。”
华佗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湘的手。顾湘感觉到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里有薄薄的茧。
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