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远。
“很干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墙壁是白色的,不是泥土和木头的那种颜色,是很亮的白色。地板是防滑的,铺着一种特殊材料,不容易滋生细菌。灯很亮,亮得整个房间没有阴影——因为手术的时候,阴影会影响视线。”
华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医生和护士都穿着消毒过的衣服,从头到脚,只露出眼睛。戴着口罩和帽子——口罩是为了防止说话时的唾沫飞溅,帽子是为了防止头发掉下来。”她顿了顿,“产妇躺在专用的床上,那张床可以升降、可以调整角度。床旁边有心电监护仪,能随时看到产妇的心跳和血压;有胎心监护仪,能听到胎儿在子宫里的心跳;有新生儿抢救台,孩子生出来如果不会哭,上面有暖灯、有氧气、有各种抢救设备。”
她说到“新生儿抢救台”的时候,华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顾湘描述完,药房里安静了很久。
松明火把噼啪作响,火焰舔舐着松脂,火星偶尔溅出来,很快在空气中熄灭。药炉上的药已经煎好了,药香弥漫,混着火把的烟气。
华佗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卷刚完成的竹简上,但他似乎不是在看书简,而是在看顾湘描述的那个世界。白墙。无影灯。消毒衣。胎心监护仪。一千八百年后的产房。
“你那个时代,”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目光很亮,“真好啊。”
顾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华佗不是羡慕,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医学未来的向往。他穷尽一生追求的——让更多的病人活下来,让妇人不必因产子而死,让婴儿不必未满月而夭——在顾湘的时代,已经是产房里的日常。
她觉得心口堵得慌。
“华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干燥、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指尖有艾草和当归的气味。这双手做过无数次手术,缝合过无数条伤口,救过无数条命。而这双手的主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一个来自未来的女人讲述他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产房。
“你做的这些事,就是为那个时代铺路。”顾湘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没有你的麻沸散,没有你的外科手术,没有你的无菌理念——那个时代的人要走更多的弯路。华佗,你铺了第一块砖。”
华佗没有说话。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力度很大,很坚定,像他握手术刀时的力度。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春天的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窗缝里钻进来。院墙外,谯县的某户人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顾湘和华佗同时听到了那哭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
华佗松开了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个方向。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顾湘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个医生听到新生命降临时的、发自心底的喜悦。
“建安四年的新生儿,”他轻声说,“以后会用上我们写的这本书。”
顾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她想象的要宽厚得多,要坚定得多。历史上华佗的命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此刻,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谯县城外这间简陋的药房里,她选择不去想那些。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医者一起,听那个陌生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穿过夜色,穿过春风,穿过建安四年的天空。
像一个时代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