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这些情真意切的话语,朱厚熜低下头。
忽然,他的思绪骤然飘远……
须知道,史书上所载的那些权谋往事,就连歷史上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他为了推行国策、抗衡朝堂阻力,尚且要放下內阁首辅的身段,与冯保等內廷太监暗中勾结,借力打力。
且说,他如今不过是个尚未站稳脚跟的新帝罢了:一无重臣支持,二无兵权在握,现在的处境比起张居正更为艰难……
现在来这么一招:拉拢太后、联结內宫,本就是帝王权术里最稳妥的一步。
对於些许善意的欺瞒,这种小事情在稳固皇权、守护朱家天下的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
张太后沉默许久,她心里不確定皇帝是不是在卖惨?
她紧紧盯著朱厚熜,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记得文官不让儿子皇帝换太医的事情了……
忽然,在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好像隔著岁月的烟尘,幽幽地在张太后耳边响起:“母后,朕想换太医……”
是皇儿最后的日子!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枯瘦的手紧紧攥著她这个母亲。
一遍遍地哀求:“母后,朕想换太医……朕不想死……”
她疯了一样衝去找杨廷和。
朝堂之上,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却只重重跪在地上,一脸正色,“太后,太医已是天下名手,换也无益。宫闈之事,外臣不便干涉。”
她信了……
她竟真的信了!!
如今这少年一句话,便將她內心的自欺欺人,狠狠戳破。
皇儿死得不甘。
皇儿在梦里,都在诉冤!
杨廷和他们怎么敢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本宫凭什么信你?信你坐稳皇位之后,不会像那帮文官一样,转头便將本宫拋弃!你连『母后都不肯叫我一声,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不多时,朱厚熜听到了张太后痛苦不堪的声音。
空口白话,已然无用。
朱厚熜起身走到张太后面前,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
这是他做兴王世子时的旧物,只雕蟒纹,不饰龙形。
朱厚熜轻轻將玉佩放在案上。
“伯母,这是侄儿为世子时的旧佩。今日留在慈寧宫,算作凭证。”
“朕明白您的疑虑。换作是朕,也不会轻信一个连『母后都不肯称的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下来:“朕不称『母后,並非不认您,而是不能认。一旦认了……朕的生父便成皇叔,生母便成叔母。”
“侄儿请教伯母了,朕难道要为了皇位,连亲生父母都弃之不顾吗?先帝在天有灵,会愿意见到一个忘本弃亲的君主吗?”
话音落下,张太后微微一怔。
这话竟戳中了她心底最软最痛的一处。
她的皇儿,平生最恨的便是忘恩负义、背祖弃亲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