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微惊,再睁眼仔细打量她,那一点狐疑都在沈幼辞花容之下收敛,抛在脑后的仇恨都全部回拢,不悦地眯起眼睛。
沈幼辞的确有一副能迷惑人心的仪容。
她容姿姝绝,仪态端雅,这些年外貌上怎么也仿不会长乐的跋扈,那种视人命如蝼蚁的冷血她身上没有。
此刻,她这一身温柔雅贵果真将眼前老妇迷惑住了,望着老妇瞬息的变脸,沈幼辞不由莞尔:“卫侯派你来教我规矩?”
“是,奴婢奉君上之命来教授公主规矩。哦不,现下该唤你程姬。”老妇语气不和。
沈幼辞只轻轻一颔首:“你能教我什么规矩?”
“下地,缝衣,或者上梁,糊墙,挑水,浣纱。”老妇声音狠,“奴婢都能教。”
“我知道你都能,可我做不来。”沈幼辞摇摇头,嗓音温和。
老妇依旧冷声:“做不来就学,一日做三遍不会,做十遍做二十遍总能会。”
“那真是将我往死里教啊。”沈幼辞受惊地蹙起黛眉,遗憾不语。
老妇也未料到沈幼辞说话如此直接,似乎也与她印象中不一样,一时也闭嘴紧盯着沈幼辞。
“你进来说话罢,烈日如蒸,门口热。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沈幼辞望着老妇汗湿的鬓角,温和道。
老妇微怔,垂眸不再看她,自门口骄阳中入内几步,她身后的两名年轻妇人仍候在门外。
老妇道:“奴婢王范氏。”
“那你说名字应该说范氏,范才是你自己的姓,你叫什么?”
范氏又是一怔,抬眼看着沈幼辞好一瞬,继续冷淡道:“奴婢名唤范秋菊。”
“嗯,秋菊,我并不爱学规矩,也做不来这规矩,你可以教,但学不学在我。”沈幼辞道,“毕竟不出半月,卫侯便会来请我回宫。”
范氏本是觉得沈幼辞同传闻中的恶毒有些不一,现下见她竟如此嚣张天真,冷笑更甚:“还真以为你能再回到朱雀台去?你下毒谋害我们君上,被君上贬妻为妾,我们冀州人人恨不得吃你的肉,饮你的血!入了西苑你就自求多福,别觉得我是奴婢说的话不入你耳,程姬身为毒害君上的罪人,有什么资格跟奴婢说不学不做?”
沈幼辞站起身,轻拢宽袖,浅笑已敛,睨着范氏不言不语,美目一片冷意。
门外的艳阳好像都无法照热这室内陡然的寒意。
范氏本来觉得眼前娇人落魄好欺,可真对上沈幼辞一双冷清的眼眸还是被她公主的气势摄住,一时想起洛阳城中那些一日死百人的传言,悚意自脚底窜起,一瞬便敛了气势,将头微缩。
沈幼辞语气冰冷:“别觉得我给你脸你就不要脸,贬妻为妾,饮我血肉?”沈幼辞冷笑,“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让你们这般痛恨我?”
“你去过洛阳,你亲眼见过我作恶?我乃一国公主,为熄战火厘降反贼,尔等身为反贼之民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是因为我!”
“我嫁了裴烬,你们卫地才没有血流成河,民间才没有再死百姓。”
范秋菊已经不敢再如方才那般看沈幼辞,垂避着眼眸。
沈幼辞:“裴烬说我下毒,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他下毒了?他今日要做什么?”
“奴,奴婢哪知道。”
“这西苑是什么地方,外头存放的砖瓦是作何用,远处树下为何如此多的壮汉?”
“西苑是、是修造工匠们的居所,库中砖瓦自然是修造清河王都之用。”范秋菊回禀着,头只微抬。
沈幼辞:“裴烬可会来此,监工为何人?”
“君上来不来奴婢怎知?”
“监工王洪乃奴婢丈夫。”范秋菊说到此处硬了腰杆,抬头看沈幼辞。
那微闪的老目到底还是在惧怕她,沈幼辞只弯弯唇,淡声道:“裴烬若真中毒,我早死了。身为奴婢,自己好好过过脑子。”
沈幼辞得了片刻清闲。
范秋菊已离开屋子,应是被她气势一时唬住,去探听虚实,留下那两名妇人在门外监视她。
小腹忽然有些隐痛,不知是因为昨夜裴烬太用力,还是后头饮的那碗药。沈幼辞走出房门,对两名妇人道:“屋中脏乱,替我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