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蒙毅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稳态。
工作日,他与陆锦同去律所上班。所里的小姑娘们渐渐大胆起来,偶尔会跟他搭讪两句,投喂他一块凤梨酥、两小袋辣条,或者一杯“不小心买多了”的奶茶。蒙毅推辞不掉,只得收下,然后用这段时间当实习生的“俸禄”,认认真真挑选几件回礼,又规规矩矩送到人家案头,坚持礼尚往来。
那个青铜簋的案子,他参与了进来。聂明轩偶尔过来看看他的研究进度,有时是一份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拍卖档案,有时是一张青铜器铭文拓片,还有时是几篇关于西周礼制的学术论文。
蒙毅埋头资料时,完全沉浸其中,专注得像是回到了咸阳宫的偏殿当值。
聂明轩有一次私下对陆锦啧啧感慨,“这人要是在律所再待两年,怕是能把所有文物案的鉴定费全吞了。”
陆锦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她知道蒙毅不只是在研究文物。
他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那块让他穿越的奇石,就这么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唯一让他抱有希望的,是聂明轩无意中提到的一个信息——大英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存放着大量尚未公开展出、甚至尚未完成编目的东方文物,其中有些标签上只写着“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在蒙毅听来,就是可能来自大秦咸阳宫。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投入这个案子,因为这是他能名正言顺接触大英博物馆馆藏信息的唯一途径。每一步证据的梳理,每一次对拍卖记录的交叉比对,都是在为最终的实地调查铺路。
聂明轩对此毫不知情,他只当蒙毅是个难得的文物鉴定奇才,开始越倚重他的判断。那些铭文拓片、海关出口记录和断代报告,蒙毅总能从中抽出蛛丝马迹,发现寻常人看不到的细节,然后顺藤摸瓜的查下去。
“你到底是从哪学到这些的?”聂明轩有一次实在忍不住问。
“家学。”蒙毅回答,依旧淡淡的,“祖上世代治史,尤精秦汉。”
聂明轩没有追问,但他从此看蒙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心的佩服。能让聂明轩佩服的人不多,陆锦算一个,律所老板算半个,现在蒙毅又是一个。
生活不止有青铜器和秦简。
这天下班后,陆锦扯着蒙毅去吃兰州拉面。七拐八拐的小胡同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脸儿前,支着一口正小火卤肉的锅。熟客都叫它,马姐的店。
“马姐,两碗牛肉面,加肉加蛋。”陆锦进门就喊。
“小陆来啦!”爽朗的女声传来,圆脸盘子的马姐从后厨探出头,“还带了朋友?你这都多久没来了。”
蒙毅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小店的逼仄和陈旧。墙上的菜单用粉笔书写,桌椅边缘的漆已经磨得发亮,电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但店里此时已经坐满了人,附近工地的工人,刚刚放学的学生,还有两个低头吃面、别着蓝牙耳机的上班族。
在大秦,不同身份的人吃饭的规格、器皿、以及坐席的次第都有严格规定。而在这里,所有人都坐在一样的椅子上,用一样的碗筷,吃一样的食物。大家挤得紧凑,谁也不比谁高贵。
“比大秦显得更平等吧。”陆锦托腮,看着四处观望的蒙毅,笑起来,“在现代的公共空间里,大家享受同等的基础权利。哪怕是你的陛下,进了这家店也得排队;哪怕是乞丐,在这也能吃上一碗热面。”
蒙毅没有说话,看着对面那个建筑工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抹了抹嘴,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喊了一声“马姐走了啊”,便拎起安全帽消失在门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抬头。
“两碗牛肉面——”马姐端着托盘走过来,“小陆瘦了昂,最近忙吧?多吃点。”
蒙毅挑起面送入口中,面条弹牙劲道,牛肉酥烂入味,辣椒油更将整碗面的香气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面质朴,却甚是美味。”
陆锦差点笑出声来,“那以后常来。”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他碗里,“马姐的牛肉面,我吃了三年,从来没腻过。你应该多尝尝现代的美食,万一哪天回去了,还能改良一下你们大秦的面食。”
蒙毅认真点头,顿了下,“这家店在巷子深处,又没有招牌,却客源不断。为何?”
“因为味道好。”陆锦喝了一口汤,“现代社会的商业规则,跟你们那会儿不太一样。在大秦开店,靠的是地段人脉、官府批文、行会庇护。但在这里,商业繁华,想要立足靠的是口碑。马姐连招牌都不挂,但方圆三公里的人都知道她家的牛肉面好吃。”
蒙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