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河谷滩地还浸在浓重的白雾里。
山间的黎明来得缓慢,水汽贴着地面游走,草叶上凝结的露水打湿橡胶鞋底,气温低得让人下意识裹紧外套。远处连绵的山脊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溪流流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
苏砚被手机设置的震动闹钟唤醒。她没有立刻掀开睡袋,闭着眼静坐半分钟,适应周遭清冷的环境。车载帐篷空间狭小,一整晚只能勉强舒展身体,后背隐隐有些发酸。出门前她特意做足准备,可滇西高原的气候依旧和京市截然不同,干燥寒凉,昼夜温差悬殊。
她拉开帐篷拉链,冷空气扑面而来。天幕下的桌椅还维持着昨晚离开时的模样,笔记本电脑收纳进越野车内的防水储物箱。苏砚弯腰取出保温水壶,倒出半杯温水喝下,驱散喉咙里一夜积攒的干涩。
正赛发车时间定在八点整,车手需要在七点前完成车辆最终检查、穿戴全套护具,到起点区域签到。赛程总长一百二十公里,大半路段沿着怒江支流盘山而上,连续发卡弯、临崖路段交织,中途设有两处计时点,综合圈速决出最终排名。这不是追求极限冲刺的短途竞速,更考验车手长时间保持稳定走线、把控体能的耐力。
苏砚走到拖车旁,掀开遮盖机车的防水布。车辆静置一夜,金属外壳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拿出擦布仔细擦拭车身,随后蹲下身逐项检查:胎压、链条松紧度、刹车油管、减震行程。拉力车装载了不少随身装备,负重会改变整车重心,临崖弯道一旦重心偏移,风险成倍上涨。
她动作有条不紊,指尖触碰冰冷的金属零件,心神慢慢沉静下来。在京市的时候,清晨永远是被接连不断的消息吵醒,客户的咨询、部门晨会通知、待审核的资产配置方案,无数事务争先恐后挤占思绪。只有守着这辆机车的时候,脑子里多余的杂念才会暂时退场。
入行四年,她踩着无数加班的夜晚走到现在。私人银行客户经理听着体面,实则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维系高净值客户需要分寸,同业竞争暗流涌动,每一份签约的背后,都是反复沟通、修改方案、应对各式各样的突发状况。上升期不敢松懈,休假也没办法彻底切断工作链路,这次远赴滇西,算是她给自己争取到难得的喘息窗口。
“早。”
一道男声从侧面传来。
苏砚抬起头,视线越过拖车,看见钱泽站在几米开外。他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防风冲锋衣,头发随意抓了两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想来同样没有睡得多安稳。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原地打招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早。”苏砚直起身,擦布搭在手臂上,淡淡回应。
钱泽的目光短暂落在她的机车上,随即移开,没有过多探究。他压根不知道苏砚是谁,只认得这是排位赛里走线相当稳的同组车手。至于对方从事什么工作,来自哪里,他没有打听的念头。圈子里太多刻意攀谈、交换联系方式的场面,不管是娱乐圈还是跑山的车友群体,他早已疲于应付无效社交。
昨晚隔着河滩遥遥对视之后,二人再没有碰面,此刻的招呼仅仅是陌生人之间简单的礼貌。
钱泽走向自己的拖车,同样开始赛前检车。他的赛车经过轻量化改装,车身线条利落。在横店连续三个月泡在剧组,大部分时间困在摄影棚、酒店两点一线,每天面对镜头、台词、无休止的人情往来。聚光灯下的表演需要调动情绪,长久下来很耗心神。跑山是他为数不多不需要扮演任何人的时刻,不用维持大众印象里得体温和的演员形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钱泽掏出来扫了一眼。经纪人发来长长的消息,罗列了三个待洽谈的剧本,还有一档户外综艺的邀约,询问他返程回京市之后的时间安排。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越野车的储物盒。至少在正赛结束之前,他不想被圈内琐事打扰。
白雾慢慢消散,朝阳从山脊缝隙穿透下来,金色光线铺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陆续有其他车手发动机车,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打破河谷清晨的宁静。不少车友互相招呼,交换着对今天赛道路况的预判,有人说起半山腰路段昨夜下过一阵零星小雨,路面部分区域还留有湿滑印记。
苏砚听见交谈,心里多留了一份警惕。湿滑路面遇上碎石,容错率极低。她重新测试了一遍前后刹车,确认制动状态,才将头盔、护膝一一穿戴整齐。
所有人陆续前往起点签到集结。宽阔的起点空地渐渐热闹起来,赛事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核对车手信息,重复强调安全须知。公告板上贴着正赛发车顺序,苏砚的发车位置在中游,钱泽排在她前面三组。
苏砚找到自己的发车点位,跨上车坐稳,双手搭在车把上,缓慢预热引擎。视线无意识往前飘了一段,恰好看见钱泽戴好头盔,侧身调整肩带。她认出那张脸,影视剧里经常出现,大多是戏份吃重的男配角,一直没能冲到一线。网上偶尔能刷到关于他的娱乐新闻,绯闻、资源博弈,众说纷纭。
她只随意扫过几眼,从来没有深入了解的兴趣。娱乐圈距离她的日常生活太过遥远,客户闲谈时偶尔提起各路艺人,她也只是礼貌附和。在这片山野赛道上,钱泽的标签只是一名车手,演员身份无关紧要。
发车信号逐组亮起。
钱泽所在组别率先驶出起点,低沉的引擎声响顺着山道向上蔓延。苏砚安静等待,听着远处不断传来引擎声,脑海里复盘整条赛道的弯道走线图,哪里适合收油,哪里可以小幅加速,每一处节点反复推演。
二十多分钟后,轮到苏砚发车。
她平稳拧动油门,机车轻快冲出起点。刚驶出两公里,路面的湿痕清晰显现,岩壁渗水持续浸润路面,表层附着一层薄泥。苏砚立刻收小油门,拉大与前车的距离,不急于超车。